眼下，站在庄浪县柳梁镇榆林沟小流域综合示范区，层层梯田从沟底绕至山顶，像大地被谁用一把巨尺仔细量过。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曲线，而是40万庄浪人用34年时间，一锨一锨刨出来的年轮。
9月1日，记者跟随“文明中国·看甘肃”采访小组走进庄浪县梯田纪念馆。
木锨、背篼、独轮车、测量仪……这座展馆建筑面积仅523平方米，陈列着675件实物和史料。“这就是当年修梯田用的架子车，木辕都裂了，绳子磨得只剩一层皮。”讲解员朱芳春的手指停在展柜前，声音不高，却把参观者的目光一下子拉回到半个多世纪前。最让记者驻足的是一把铁锨：锨头磨得只剩窄窄一条，木柄上还嵌着一道深深的指痕。
端详完这把印满岁月痕迹的铁锨，记者便看到旁侧墙面上挂着的一张黑白老照片：山梁上人头攒动，男人抡镢头刨土，女人背石头垒埂，老人往工地送饭，连放学的孩子都直奔地里搭手。“这不是摆拍，是当年最寻常的景象。”朱芳春说。
为什么要修梯田？答案写在展板上。20世纪60年代，庄浪县114万亩耕地里，有103万亩挂在山坡上，跑水、跑土、跑肥，当地人叫“三跑田”。展板下方印着一句顺口溜：“十山九坡头，耕地滚了牛。种一坡、收一车、打一斗、煮一锅。”一亩地打粮六七十斤，吃粮靠救济、花钱靠贷款，庄浪那会儿是出了名的“没治县”。
1964年8月，时任庄浪县委书记史俊英带队扎进郑河乡上寨村，站在地头立下誓言：“咱们这一代苦干十年，让子孙后代吃上饱饭！”五万劳力当天上山，干部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上寨村给自己定下“一战石马峡、二战野狐尾、三战石板川、四战三岔沟”的四大战役，硬生生在关山的乱石滩里“刨”出3000多亩石埂梯田。
要真正读懂那34年，光看展板不够。在纪念馆里，记者见到了76岁的党文远。他是柳梁镇河湾村原党支部书记，修梯田的亲历者，也是见证者。
“不修梯田，迟早都得饿死。”老人开门见山，“那年我十六七岁，啥苦都吃过。锄头挖、铁锨铲、独轮车拉土，家里能用上的工具全用上了。干部在山上搭窝棚，妇女背着娃上工，没人抱怨，修梯田就是给自己土里刨食。”
说这话时，老人一直很平静。可讲到自家的事，声音慢了下来。
“修田那几年，我和媳妇天不亮就上工地，两个女儿没人看，就把她们拴在家里。”他说，小的那个腰上缠着布条，另一头系在窗棂上，孩子就在窗户边上活动，“拴着，是怕她满屋子乱爬，出危险。”
有一天，小女儿独自在屋里玩耍，不小心碰翻了煤油灯，火一下子着了起来。路过的老汉看见屋里冒烟，顾不上多想，冲进去把孩子抱了出来。
“娃娃捡回一条命。”党文远说，那时候，村里家家都是这样，工地上干活的是两口子，家里拴着的是娃。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可记者注意到，说到“老汉把孩子抱出来”那句时，他停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讲。
在河湾村，像党文远这样的家不止一个。数字也是这么拼出来的——34年，九届县委班子一任接着一任干，40万庄浪人累计义务投劳5670万个工日，移动土石方2.76亿立方米，如果垒成1米见方的长堤，可以绕地球6圈半，也有126人负伤致残，43人献出宝贵生命。
修田不光靠力气。记者在展馆右厅看到一台老式测量仪，讲解员介绍，当年修田全靠人扛着设备爬坡，用“水读法”放线定桩，土办法里透着科学劲。1998年7月，庄浪累计建成高标准水平梯田94.5万亩，占全县坡耕地面积的92%，被水利部命名为全国首个“中国梯田化模范县”，梯田化工程被国内知名专家鉴定为“国际领先水平”。同年5月25日，《人民日报》以《庄浪人的骄傲》为题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段艰苦创业的历程。
“每次来梯田纪念馆，我心里都不好受。”党文远说，当年一起摸爬滚打的伙伴，有的落下终身残疾，有的已经离世。“现在梯田的效益真正显现了，我看得见，也享受到了。可那些一起拼过命的同龄人，却没能等到这一天。”现在，他最大的心愿，是年轻一代能接过接力棒，把团结一心、不怕牺牲、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庄浪梯田精神一代代传下去。
梯田修成了，故事没有完。如今，站在庄浪县的任何一处山顶看下去，梯田里种着苹果、马铃薯、中药材，正一层一层变成实打实的收成。漫山遍野的收获，就是党文远那一代人在地头发誓要让子孙吃上的那口饱饭。（“文明中国”主题采访报道组：杨曼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