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诗宇给小象喂奶。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供图
新华网昆明7月31日电（张群 记者刘军）斜阳穿过热带雨林的缝隙，碎金般洒落在茵茵草地上，光斑在草叶间跳跃、流转。只见一头敦实的小象扬起长鼻，发出低沉清亮的嘶吼，微跛的右后腿轻轻点地，试探着朝密林深处奔去，像是要追逐林间最后一缕耀眼的光。
“仔仔，不得乱跑，回家了！”
“象爸爸”莫诗宇快步上前，掌心轻轻按住小象温热的脊背，还递过来一根带着泥土湿气的鲜嫩竹笋。小象立刻收住脚步，用长鼻稳稳卷住竹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臂，乖乖调转方向，一摇一摆跟着他往山下走去。
这是记者近日在云南参加“文明中国”主题采访报道时，在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以下简称“中心”）附近的丛林里看到的温馨一幕。
这头名叫“仔仔”的野生亚洲象，是中心年纪最小的救助野生象。而2002年出生的莫诗宇，则是全中心最年轻的“象爸爸”。2024年 8月24日，在野外丛林中受伤被困的“仔仔”被救护人员送至中心，从那天起，这一人一象便开始在热带雨林晨昏里相依相伴，开启了踏实而宁静的幸福时光。
中心坐落在景洪市北部勐养镇三岔河野象谷景区附近。作为我国唯一以亚洲象收容、救助、繁育研究为核心的科研基地，自建成以来，累计参与野生亚洲象救助30余次，目前中心在养救助象8头，人工辅助繁育小象1头，20余名男性保育员24小时值守照料，他们被亲切称为“象爸爸”。“仔仔”和它的“象爸爸”莫诗宇，正是中心日常工作的缩影。
莫诗宇在野外陪小象玩耍。新华网发
几乎每天清晨5点，野象谷的晨雾还裹着枝叶，救护站的灯光已穿透薄雾亮起。莫诗宇换上工装，量取奶粉、冲入温水、摇匀测温，一套动作熟练流畅。他蹲下身，将奶嘴递到“仔仔”嘴边，小象闭着眼大口吮吸，长鼻时不时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安稳又依赖。
“一天要喂30公斤羊奶，分8顿，两三个小时一次，白天黑夜不间断。”接受记者采访时，莫诗宇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眼前的小家伙。
“仔仔”刚到中心时，后腿被荆棘严重缠绕、骨头错位，躺倒后便无法独自站立，每次起身都要靠人搀扶。大象天性好动，即便伤痛缠身，也总忍不住扭动挣扎。莫诗宇和同事们轮班守在一旁，按住它的身体，清理创面、涂抹药膏，一刻不敢松懈。
象舍里的日常，偶尔也会出现些许小“尴尬”。“仔仔”初来时肠胃不适、粪便稀软，莫诗宇刚把地面冲刷干净、擦拭干爽，它转身便就地排便，还用长鼻把粪便抹在墙上，之后用脑袋反复蹭蹭，留下一道道斑驳的“涂鸦”。好在莫诗宇从不呵斥，只是拿起硬毛刷，兑好漂白粉，俯身一遍遍地刷洗、冲刷、擦干。
“动物不受控制，脏了就得冲。一天还要给它洗十几次澡，清水冲净泥土，它才舒服。” 他边说边用指尖拂去“仔仔”耳后的草屑，小象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莫诗宇陪小象玩耍。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供图
莫诗宇是玉溪人，空乘专业毕业后来到中心工作，成为一名保育员。与野生动物护理毫无交集的他，一切都要从零学起。三人一组轮班，白班与夜班交替，没有完整节假日，春节也要值守，生物钟被切割成碎片。半夜闹钟响起，他迷迷糊糊起身泡奶、喂药、记录排便，干完倒头就睡，不到三小时又要重复同样的流程。
“第一个月特别难熬，好几次想放弃。”莫诗宇靠在一棵树干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但熬过来了，现在不想走了。”
如今，只要“仔仔”发出一声叫唤，他便知道它是饿了、渴了，还是想玩耍；象群稍有异动，他便能迅速判断状态。从手足无措的新手，到游刃有余的保育员，时间在雨林里，刻下了成长的痕迹。
小象在野外玩耍。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供图
午后的雨林，阳光透过树冠。莫诗宇又一次陪着“仔仔”在林间慢走，小象每走几步就回头张望，确认他在身后，才继续往前。一次林间训练，他故意躲在树干后，“仔仔”看不见人影，立刻焦躁地扬鼻大叫，脚步慌乱地四处寻找，直到莫诗宇走出，它才快步冲上前，用长鼻紧紧缠住他的胳膊，久久不肯松开。
“它没有象妈妈，其他成年母象也不认它、会欺负它。” 莫诗宇望着“仔仔”，声音放得更柔，“在它眼里，我就是唯一的依靠。”
在中心，这样的故事并非个例。出生一周因脐带感染被家族“托付”给人类的“羊妞”，如今与“象爸爸”亲密无间；曾闯入城区的“阿宝”、性情暴烈的“维吒哟”，在“象爸爸”们的照料与行为矫治下，逐渐褪去锋芒。亚洲象野外寿命可达60至80岁，今年即将满3岁的“仔仔”，生命还很长。而莫诗宇的陪伴，早已融入它漫长的岁月里。
莫诗宇在野外陪小象玩耍。新华网发
中心的野化训练科学合理，每天野外活动不低于7小时，“象到哪里，人就到哪里”，尽量不干预大象自主觅食、活动，帮助它们保留野外生存能力。“我们希望这些亚洲象不要丧失野性，最终能够回到自然界。”饲养员陈继铭说，是否放归、何时放归，需由动物学家综合评估，目前我国已成功实现救助象“阿宝”野化放归，为种群恢复探索出可行路径。
作为一名“00后”，在家人的眼里，莫诗宇也只是一个孩子，所以时常叮嘱他注意安全。他只是点头应下，转身依旧守在象舍旁。他不说太多深情的话，但每一次按时投喂、每一夜值守看护、每一次耐心清理，都藏着最踏实的责任。
莫诗宇和他的巡航摩托。受访者供图
山间的时光很慢，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只要有闲暇，莫诗宇换下工装，戴上头盔，骑上自己的巡航摩托，引擎低鸣着驶入山路。风从耳边掠过，山林向后退去，在象舍里必须足够慢，慢到能察觉小象的呼吸变化、慢到能读懂一个眼神的情绪；骑上机车，他则可以尽情奔赴速度与自由，在风里做回那个洒脱的“00后”少年。
一静一动，一慢一快，在雨林守护与山间驰骋之间，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平衡。
雨林的光影日复一日流转，野象谷的晨雾与晚霞年年相逢。没有喧嚣热闹，没有高光时刻，莫诗宇与“仔仔”的隐逸生活，藏在一勺羊奶、一次搀扶、一场林间漫步、一个安心的陪伴里。
典籍里的“太平有象”，曾是古代庙堂之上的祥瑞祈愿。而在今日西双版纳的密林深处，它化作最真实可触的日常。人守护象，象信赖人，人象相安、彼此依存，在雨林间静静生长，成为文明的另一种面孔，更成为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最生动、最温暖的太平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