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逻辑:技术驱动、 传播升维与治理重构
深化系统性变革,主流媒体面临生产重塑、传播升维、治理重构等挑战。AIGC促进内容生产跃迁,治理需转向多中心参数调控与“舆论核”构建。只有协同推进理念创新、技术创新、制度创新,才能更好地巩固壮大主流思想舆论,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强大舆论支持。
当前主流媒体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系统性解构与范式重构双重挑战。在移动传播重塑舆论场域、人工智能改变内容生产范式、数字经济迭代商业逻辑的三重冲击下,传统媒体模式呈现出显著的适应性危机。尽管存在大规模平台化建设投入,但转型进程仍面临“最后一公里”困境,普遍存在投入产出结构性失衡、影响力跃升受阻、技术驱动媒体治理模式转化困难等系统性难题。
这些困境本质上源于传统中心化传播范式与分布式网络结构之间的内在张力。新媒体环境下,传播主体呈现指数级增长,每个节点都具备信息发布与传播能力,导致传统中心化管控模式失效;平台化信息生态容纳的海量内容使得简单的内容干预手段效能锐减;智能算法作为新兴行动者介入传播过程,进一步加剧着传播拓扑结构的复杂性。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明确提出“构建适应全媒体生产传播工作机制和评价体系,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标志着主流媒体变革进入深层制度重构新阶段。这一战略部署不仅是对既往媒体融合实践的深化,更成为应对传播技术革命的国家级系统性响应。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要“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推进新闻宣传和网络舆论一体化管理,提高主流舆论引导能力”。这一重要部署是新时代推动媒体融合向纵深发展、巩固壮大主流思想舆论的关键举措。基于传媒经济学理论,本文尝试构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三维分析框架,涵盖技术驱动下的生产范式重构、传播拓扑结构变革及治理模式创新三个相互耦合的维度,既考量媒体系统的内部要素重组机制,也关注其与社会宏观系统的协同演化关系,力求为解析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提供理论基准和系统参证框架。
生产重塑:技术驱动下内容范式的三次演进
生产权力的结构性转移。传统媒体时代的PGC(专业生产内容)模式建立在中心化生产、专业壁垒和线性传播基础上,形成封闭性的内容生产体系。Web2.0技术推动的UGC(用户生成内容)范式崛起,彻底打破专业垄断格局,实现生产主体的分布式重构和传播路径的网络化演进。这一转变不仅改变了内容生产的技术基础,更重新配置传播领域的权力结构,使“众生传播”成为现实图景。比如,南方报业传媒集团通过构建“1+4”超级传播矩阵,以“南方+客户端”为核心平台,整合South、南都N视频、南方周末、粤学习等多端资源,形成协同传播网络,实现了专业生产与用户创作的有机整合。这种共生型内容生态既保持专业媒体的品质优势,又融入用户创作的活力要素,构建起更加丰富的意义生产体系。
智能生成范式的革命性突破。人工智能技术迅猛发展,内容生产进入人机协同新范式,从信息采集、素材加工到内容生成和多平台分发,人工智能已渗透到新闻生产的各个环节。如成都传媒集团主管主办的每日经济新闻自2019年实施“AI战略”,将2020年确定为“技术转型元年”,由集团主要领导直接负责战略实施,所开发的“AI快讯”系统实现对超5000家上市公司资讯的全覆盖,年发稿总量从2019年的5万条跃升至2023年年底的44万条。这一生产效能的显著提升促使核心采编资源实现更高效的调配,使其得以摆脱常规性、重复性工作束缚,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深度调查、专业访谈等更具原创性价值的内容生产中。
系统性变革的技术基座。面对生产权力转移与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崛起,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关键在于能力库建设。能力库不仅是技术储备,更是媒体系统运行的技术基座。其核心任务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数据资源的体系化管理,通过大数据平台实现对多源信息的采集、处理与建模;第二,算法能力的持续优化,在推荐系统、生成模型与舆情预测中构建可控性与透明性;第三,人机协同的制度化设计,推动记者编辑与算法系统之间的有机整合,既发挥人工在价值判断和导向把关中的核心作用,又利用AI发挥效率与规模优势。例如,新华社的“媒体大脑”项目通过人工智能对海量数据进行实时采集与语义分析,不仅实现了自动写作、智能剪辑和个性化推荐,还在突发事件报道中展现了秒级响应的能力,大幅提升了新闻生产效率。这种本地化部署策略能有效规避对外部技术平台的过度依赖,在保障数据安全的同时,为内容生产全流程提供定制化技术支持。
传播升维:拓扑结构复杂化与舆论自组织现象
传播拓扑的结构性演进。互联网信息传播不仅实现了时空压缩,更在传播主体关系和路径结构上发生了本质性变革。传统的“人—人”二元传播模式已扩展为“人—人、人—机和AI—AI”并存的多维互动结构,这种复杂性互动使得传播网络的拓扑结构呈现高度复杂化特征。在这一网络中,智能算法作为新型传播主体参与信息生产与分发过程,传统传播学中的“传受关系”二元结构被彻底解构,形成多节点、去中心化的网状传播结构。比如,在2021年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报道过程中,大量现场视频与图文最早由普通用户经由短视频与社交平台扩散,形成了去中心化的信息流动格局。虽然主流媒体最终在事件定性、舆论引导和信息权威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但信息生产与扩散的初始优势已经明显转移到多节点网络中。这一案例清晰地反映了传播拓扑从中心化模式向复杂网络模式的结构性转型。
网络与舆论的自组织机制。新媒体环境下,信息传播呈现出显著的网络外部性特征,典型表现为“引爆点”阈值现象,属于典型的非线性动力学特征。网络舆论形成呈现典型的自组织特点,不再完全由传统媒体议程设置所主导,而是在多元主体非线性互动中涌现产生。这种自组织现象在重大公共事件中表现得尤为显著。2022年“唐山烧烤店打人案”表明了舆论自组织的典型路径。该事件最初由UGC用户通过视频形式在社交媒体发布,并在短时间内实现指数级扩散,迅速形成网络舆论旋涡。舆论的扩张速度与规模均超越了传统媒体的议程设置能力,主流媒体在舆论核形成之后才介入进行引导。这一过程揭示了舆论生成的内在自组织逻辑,并凸显出主流媒体必须由“内容管控”转向“系统调控”,通过宏观参数设置与算法机制优化来实现对复杂舆论场的有效治理。
国际传播的拓扑扩展。全球化与数字化深度融合,传播拓扑已然突破国家边界的限制,形成跨平台、跨文化、跨语种的复杂国际传播网络。在此过程中,信息在不同的制度与文化语境中往往经历再解读与再生产,导致原始议题在国际舆论场中呈现出“意义漂移”与“多元叙事”现象。俄乌冲突期间,乌克兰政府及相关主体通过Twitter等平台直接面向全球受众进行信息发布,绕开传统新闻与外交渠道,形成跨国舆论自组织现象。平台算法的介入使战争叙事在短时间内获得全球性扩散与多元化解释,凸显国际传播拓扑结构的复杂性与竞争性。国际舆论场已进入一个高度复杂的多中心共振格局。对于我国主流媒体而言,如何在这一拓扑扩展的结构中实现议题嵌入与价值导向,是深化系统性变革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
治理重构:基于多中心与宏观参数的系统管理新模式
中心化管控与系统治理。传统媒体时期,信息传播的中心化特征决定着治理模式主要依赖“把关人制度”,通过少数机构和权威媒体的内容筛选来实现信息控制。然而,在新媒体时代,每个用户都可能成为信息发布节点,中心化的线性管控难以应对信息流动的多中心化和网络化趋势。因此,治理逻辑必须转向系统治理,即把整个全媒体生态视为一个复杂适应系统(CAS),主流媒体作为其中的关键子系统,通过与其他节点的互动、规则设定和信息发送来实现对系统整体运行的调控。国内县级融媒体中心建设就是这一转型的实践样本。通过将地方电视台、广播、报纸与新媒体平台统一整合为一个大系统,并与中央、省级媒体形成“纵向联动、横向贯通”的传播格局,使治理逻辑从“单点把控”转向“全域协同”,实现舆论引导的系统性提升。
参数调控与舆论引导新范式。在新媒体系统治理中,传统的直接内容管控逐渐转变为科学设置宏观参数的间接调控方式。通过影响传播系统的关键参数,如算法权重、话题推荐机制、热点排序规则等,实现对舆论方向的引导和调控。这种参数调控在上海广播电视台的改革中得到充分体现。该台推动“为播出服务”转向“为传播服务”,推动优质内容更加精准、高效地触达目标用户,通过传播赋能内容生产,基于用户需求,提前介入、主动策划。在疫情防控期间,国家层面通过微博、抖音、微信公众号等平台集中推送权威信息,辅以大数据分析对敏感舆情进行实时监测与干预,有效遏制了谣言扩散,并成功地实现了“以宏观参数引导微观行为”的治理目标。
“舆论核”构建与仿真预演机制。“舆论核”是指在复杂舆论生态中起到决定性影响的小规模核心意见场域。一旦舆论核形成,其扩散极易引发舆论场的自组织放大。因此,治理的关键不在于事后消解,而在于事前识别与构建。在政策出台或社会重大事件发生前,可以利用基于智能体建模(ABM)的仿真工具,对不同信息扩散路径和舆论核形成条件进行模拟,进而预演舆论演化的可能态势,为治理提供前瞻性方案。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曾开发“社交媒体仿真系统”,通过模拟不同群体的互动模式,预测网络舆论的引爆点。这一做法为我们认识舆论核的形成机制与治理工具的前瞻性提供了国际参考。
多元评价体系与制度创新。系统性变革要求建立多维度评价体系,超越单一流量指标,实现价值导向与传播效果的统一。2024年8月,中宣部统一部署,对中央和省级主流媒体启动全媒体生产传播效果综合评价,探索构建导向正确、标准科学、数据真实、评价客观的新型评价体系,其本质是从单指标评价转向系统评价。新型评价体系注重传播效能评估,没有传播效能就要被淘汰,这是不容回避的市场规律。但“高流量”必须建立在“优质内容”基础上。2025年,澎湃新闻继续深化内容领域的“供给侧结构性调整”,其内容发展战略逐步由“广泛覆盖”向“专业深入”转变。英国广播公司(BBC)近年建立“跨平台公共价值评价体系”,不仅衡量其内容覆盖率,还纳入受众参与度、价值认同感及国际传播效果,体现出对公共服务媒体在数字时代治理目标的制度性回应。这些举措标志着媒体在内容运营方面正朝着更加精细化的方向发展,同时也反映出主流媒体为巩固和提升核心内容竞争力所进行的深层次运营模式的系统性变革。
结论与展望:构建引领全媒体系统的核心子系统
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是一场深层次范式革命,涉及内容生产、传播结构、传播效果和治理模式的全方位系统性重构。这场变革不是对传统模式的局部调整,而是从根本上重建主流媒体在全媒体生态系统中的关键功能和价值地位,确保意识形态安全与国家战略传播能力的有效实现。
变革的内在逻辑。我们可以将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核心逻辑归纳为:新媒体技术驱动信息生产方式变革,生产方式变革引致信息传播方式重构,传播方式变革要求新媒体系统治理创新。这一逻辑链条构成一个多维互动的复杂系统,在媒体实践中受到多种社会因素的影响和制约。在技术维度,生成式AI已成为内容生产的新基础架构;在传播维度,网络效应和自组织现象成为舆论形成的新规律;在治理维度,参数调控和系统管理成为舆论引导的新范式。这三个维度相互耦合、相互塑造,共同构成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整体图景。
战略性路径选择。面向未来,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应遵循以下战略性路径:
强化技术赋能,建设自主可控的技术平台。南方报业构建“媒体算力资源中心”和“多模态模型池”的实践表明,本地化部署策略能够有效规避对外部技术平台的过度依赖,在保障数据安全的同时,为内容生产全流程提供定制化技术支持。主流媒体应继续加强技术投入,特别是在垂直领域大模型和行业智能体开发方面,形成“技术护城河”。
深化制度创新,建立适应全媒体生产传播的组织架构。澎湃新闻将13个采编中心缩减调整为六大采编中心、集中推出首批24个垂直IP工作室的做法表明,组织扁平化、内容垂直化、运营精细化是未来主流媒体组织变革的方向。这种改革能够减少重复建设,集聚优质资源,提高内容生产效率和质量。
创新评价机制,实现导向与效果的统一。新型评价体系应当注重传播效能评估,但对效能的理解应当超越简单的流量指标,包含话题持续力、情感与行为转化率、国际舆论场的节点中心性等多维指标。同时,需要建立价值维度评估,将认知迭代评估、价值认同测量及关系建构效能纳入评估体系。
拓展全球视野,构建高效能的国际传播体系。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将GDToday升级为“South(南方)”,凸显“南方报业”的品牌标识。这一与中国关于“全球南方”的战略判断、立场主张形成深度呼应的实践表明,地方媒体可以成为国际传播的重要力量。未来应继续推动“中央—省—市—县”四级融媒矩阵纵深布局,打造资源中枢共建机制,建立中央厨房式的国际传播资源枢纽。
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是一项长期而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理念创新、技术创新、制度创新协同推进。这场变革的根本目的是保证主流媒体始终是全媒体系统的关键子系统,特别是在意识形态和宣传国家大政方针上占据舆论制高点和话语主导权。通过系统性变革,主流媒体能更好地履行责任使命,在全媒体时代巩固壮大主流思想舆论,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强大的精神力量和舆论支持。
变革的成功不仅关系到媒体自身的生存发展,更关系到国家意识形态安全和社会稳定。只有勇于自我革命、善于创新思维,主流媒体才能在历史性变革中重塑竞争优势,引领舆论场,服务党和国家事业全局。
本文系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生科研托举项目“AIGC时代社交机器人对社会舆论的影响及作用机制研究”(项目编号:CUC24BS45)研究成果。
(周仪涵/中国传媒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博士生;潘可武/该校戏剧与影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