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省禹州市神垕[hòu]镇，这里的窑火，烧了一千多年。
穿过神垕老街，远远望见晋家钧窑的烟囱里飘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松木燃烧的气息尚未散尽。在工作室里，展架上摆放着色彩绚丽的柴烧钧瓷作品，紫红与天蓝在器表上交叠，像把一场窑变凝固在了时间里。在这里，记者见到了中国好人晋晓瞳。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脊背微微弓着，读得专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把书合上。说话时，他不紧不慢，声音沉沉的，一开口，说的却不是自己。
晋晓瞳接受记者采访。姜丽 摄
神垕因钧而兴，钧瓷始于唐、盛于宋，以“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窑变神韵闻名于世。晋晓瞳生于钧瓷世家，父亲晋佩章是首届中国陶瓷艺术大师。晋家的家训是“做人厚道、不争、自强，做事踏实认真，敢于尝试，精益求精。”可年轻时的晋晓瞳，并非一开始就“安分”。高中毕业后，他听从父亲的建议进禹州钧瓷一厂，跟厂里师傅做学徒窑工。因为手勤，悟性也够，他很快摸到了门道。3个月后，晋晓瞳因连着三窑烧出“满堂红”被厂领导批准提前“出师”。虽然当时很高兴，多年后却充满遗憾：“跟师傅学3个月就出师，其实手艺只学了一半。”果然，后来独立烧窑时，晋晓瞳频频出错，产品出来爆着黑块子，整个人都是懵的。从那以后他才明白，泥巴不是捏一把就成器，做窑人最要紧的是踏实。
然而，他又不是那种只盯着窑口的人。随着对钧瓷的研究越深，晋晓瞳发现柴烧是钧瓷最古老的烧成方式，而这项技艺已中断七百余年。2004年，就在大家都从煤窑向气窑转变的时候，晋晓瞳“逆行”选择复原柴烧。刚开始，家人反对，因为风险太大。他没有争辩，花费半年时间查阅典籍、走访古窑遗址、研究木柴特性。试验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试验初期，面对炉温升到1060℃突然暴跌的情况，他裹着棉袄冲进零下的雪夜，锯柴添火的手被松油烫出水泡也毫不在意。三天后开窑，裸烧的瓷器全都铺上了厚厚的柴灰，毫无光彩，但其中一个罩烧的匣钵里，竟出现了成品钧瓷，釉质浑厚透亮，窑变自然天成。就是这次的初代柴烧作品，让中断数百年的古法在他手上接续了过来。此后，晋晓瞳毫无保留地将柴烧技艺分享给前来请教的同行，在他的带动下，柴烧钧瓷在神垕镇遍地开花。而此时，晋晓瞳的目光又移向了别处。
晋晓瞳根据旧有煤窑改造的柴烧窑。受访者供图
走进晋晓瞳的工作室，旧与新各占一头。一边是拉坯机、泥坯和老窑炉，另一边是转着三维模型的电子屏幕和3D打印机，两样东西放在同一间屋里，谁也不压着谁。有人觉得复原古法的人该是守旧的，晋晓瞳偏不。“钧瓷技艺的发展要满足时代的要求，拒绝技术进步是不现实的，不要把钧瓷当成不变的东西，变才有生命力、才有活力。”他把AI设计引入钧瓷创作，用数字技术推敲器型，再回到柴窑里让火去完成最后的窑变。
晋晓瞳带儿子晋文麟研究3D打印在钧瓷工艺中的应用。受访者供图
在晋晓瞳心中，自己从父辈那里学到的从来不只是技法，更是一种活法：手艺人，手要勤，心更要正。这些年他带徒授课，从不藏私，“窑火要传，不能只传给自家后人，也要传给愿意守护这团火的人”。一直以来，晋家钧窑都默默地承担着自己的社会责任，2008年汶川地震，晋晓瞳义拍钧瓷作品支援灾后重建；2015年，专为抗战老兵烧制“将军瓶”致敬英雄；2021年郑州特大暴雨，向河南省应急救援协会捐赠善款……正如踏实做瓷一样，晋晓瞳的公益之路也走得沉静而笃定，如同晋家窑炉里那团火似的，不张扬，但一直烧着。
如今，晋晓瞳除了忙着制瓷，还继续着父亲留下的钧瓷研究，把钧瓷制作技艺要点一笔一笔记下来，系统梳理成书。“所有的知识都是社会财富，把知识垄断在自己手里，只会让它逐渐湮没。口传心授终归有限，把技艺落到文字上，才能让更多人看见。”晋晓瞳笑着说。
晋晓瞳与自己的柴烧作品。受访者供图
走在神垕古镇的老街，石板路两旁，钧瓷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来往的游客正俯身挑选着色彩绚丽的瓷品。这份热闹，恰好映着晋晓瞳心里的念头：钧瓷要发展，就得走进群众的生活，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进窑口看一看、伸手摸一摸泥坯，这门手艺就不会只活在展柜里——窑火断不了，下一窑，总有人在烧。（“文明中国”采访报道组：姜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