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刚过,湖北黄冈蕲春县柿外陶园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青涩未熟的小果子。记者穿过一小片柿子林,远远地望见那座依山而建的柿外陶园文化旅游区游客中心,它的外形似卧在山坡上的古龙窑。讲解员说,古龙窑是“土与火的艺术,力与美的结晶”。游客中心旁,就是陶艺青年之家,几位年轻人正埋头制陶。在这里,记者到了何益帆,他是湖北好人何良法的孙子,“00后陶三代”,人很年轻,笑容可掬,一开口,全是泥与火的故事。
他先讲“根”。管窑,坐落在蕲水与长江的交汇口,环绕着赤西湖,自古有“窑州”之美称。这门手艺,有史料记载可追溯至明朝洪武年间。六百多年前,为避战乱,一批做陶的匠人迁徙至此,发现这里满山皆是上好的陶土。“景德镇制瓷靠高岭土,宜兴做紫砂壶靠紫砂矿,我们靠的,就是脚下这片土地。”蕲春的土地含铁量高,粘性极好,手指一捻便软糯化开,像孩子手里的橡皮泥;又守着长江,水运四通,一船一船的陶器顺着赤西湖驶入长江,顺江而下销往南京、上海,甚至远渡异国。靠着大别山,柴火也源源不断。土、水、火,天时地利人和,一炉窑火就这么烧了六百年。
讲到技艺,何益帆的眼睛亮起来。在管窑制陶的技艺里,盘条、拉坯是成型之功;水花、刮花、跳刀、堆花、书画、灰釉是装饰之艺。他尤其介绍了“水花”,这是管窑独有的绝活,也是爷爷何良法最擅长的:“趁陶坯上的化妆土将干未干时,用三十秒到一分钟,提笔一口气画完所需的图案。”在计件生产的年代,爷爷画仙鹤,画梅兰竹菊,一分钟一幅,要快还要画出形神。记者在展厅里端详那些水花陶罐,仿佛看见一只苍劲的手,在湿润的坯面上挥洒如大写意,点、面、勾、刮,一挥而就。

坐落于柿外陶园文化旅游区的楚陶非遗博物馆中陈列的陶器。荣毅 摄
话锋一转,他又讲起那个“没落”的年代。九十年代,塑料与玻璃制品铺天盖地涌来,管窑渐渐停产,工人纷纷南下打工。2004年,窑火几乎熄了。是他的爷爷何良法,始终放不下那句“制陶是祖宗传下的技术”,硬是带着人一次次试配方、试火候,从日用陶向工艺陶、精品陶、艺术陶转型。2013年,沉寂近十年的窑厂重新开窑,附近村民奔走相告、欢呼雀跃。那一年,何益帆的父亲何建平也辞去了深圳的工作返乡,第二年,一座徽派风格的柿外陶园拔地而起,龙窑、展厅、作坊、体验中心次第落成。
窑火的接续很快到了何益帆的手中,“我大学报的就是文化产业管理,很早便想明白,家里终究要有年轻人回去。”毕业时他也想过,先在大城市历练一两年,是爷爷把他叫了回来,说“厂里需要年轻人”。这一做,就停不下来。他从城市的车水马龙里抽身,先跟着爷爷把从练泥到出窑的整条工艺线一步一步摸清,再慢慢把激光雕刻机、打磨器带进生产流程,又跑到各地考察3D打印技术,还开了视频直播,让这门非遗手艺“触网”、出圈。有时夜里,看见同学们在城市的霓虹里活得热闹,他也会有一瞬恍惚,但他懂得,做窑人要耐得住寂寞,泥巴不是捏一把就成器,拉好坯后要阴干、修坯、雕刻、上釉、复烧……就如同这选择了坚守老手艺的漫长人生,一步也急不得。

何益帆与爷爷一起烧窑。受访者供图
他说起守夜烧窑的经历。柴窑一烧就是48个小时,火不能断,如果温度没有把控好,一窑的陶坯便全毁了。添柴、看火,父亲守,他也守,粗柴成吨往窑里添,火浪扑面,隔热面罩下仍热得大汗淋漓,一晚上下来腰酸背痛。可他说,开窑那一刻,看见陶器上天然落灰凝成的金属光泽,“那种成就感,很难用话讲。”他说做陶是会上瘾的,总想着再做出更好的一窑。
临别时,园里正有几个年轻人围着拉坯机,一圈一圈地转土、拉坯。何益帆望着他们说,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沉下心,花上几天,只为一件好陶器。管窑陶器有孔雀蓝、稻谷黄和管窑红三色,祖孙三代人也有各自的坚守:爷爷留住根,父亲搭起园,他续上火。
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有人偏偏选择了慢。窑火千年不息,这门手艺,就这样在泥与火的辗转里,被三代人一寸一寸地,捧向了更远的地方。(“文明中国”采访报道组:荣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