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快活》:为什么世界上有所谓“书呆子”一说
发表时间:2011-02-25   来源:光明日报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庄子·外篇·天地》  

  天地虽然很大,它的运作、作用、变化却是均衡的,无私的;万物虽然杂多,它的本质、道理、法则却是统一的;人员虽然众多,他们的主子却是单一的君王。君王之所以为君王,是由于具备德性顺应天命,因应天意而完成政事。所以说,远古之君君临天下,并非个人争取作为的过程,也不需要有什么作为,他君临天下的依据仅仅在于他具有天之德,他的君临天下也只需要依天德而无为。 

  这一段话与内篇讲唐尧让位许由被拒的意思完全不同,“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等等,更像后世忠君的儒家语。或者说,这更像取得了或说不定是窃取了君位的人为自己的地位找说辞,找依据,找说法。也许撰写者要的是庄子的天、道、德与儒家的所谓君臣之义的折衷与融合。 

  中国式的哲学的更是政治的一元论源远流长,说到底,《庄子·外篇》也向一元论认同了。 

  “原于德而成于天”的话有点经验之谈的意思。有了德不一定当得成君王,天不助你,天亡我也,在最好的情况下你照样可能是楚霸王的下场。那么成于天却没怎么看出德的充沛来的情况,会不会出现呢?《庄子》里没有谈,诸子百家似乎没有什么人愿意谈这个话题。中国的士人是到处兜售仁义道德的,他们不敢正视天成与原德有时候是冷酷的关系。胜者王侯败者贼,这基本上是民间的总结。老子认为失道而后德,认为天下只能以无事取之,天地是不讲仁义的,这已经沾上了边,但也就到此止步了。 

  “原于德而成于天”又是给君王找词儿的好路子,我成功了是原于德、成于天,顺天承命,所向无敌。我受挫了,败惨了,仍然是原于德,但未能成于天,是天亡我也,我不负责任。 

  “原于德而成于天”还是一种留有馀地、左右逢源的说法,怎么说怎么有理,怎么变怎么有理。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名(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 

  ——《庄子·外篇·天地》  

  用大道统领用词用语,天下的概念、名分就恰当了,不混淆不颠倒了;(或是,用大道统领,君王的旨意就正确无误了。)用大道统领区分人际关系与等级,那么君臣之大义、大原则、大框框就明晰了;用大道统领才能智谋,那么天下的官员都具有了管治能力;用大道统领一切,就能掌握万物的规律,就能顺应万物,从而使万物应顺齐备。 

  这也是非常中国式的概念崇拜与文字崇拜。我们喜欢找一个带几分神性的概念,找一个字,解析之,发挥之,夸张之,神化之,然后认定它决定一切,一通百通,一顺百顺,一能百能。它常常会是天字或道字,也可以是德,是仁,是义,是气,是忠,是孝,是诚,是敬,乃至是礼。这个字上蹿下跳,伸缩如意,功能无限,主导与涵盖一切。对于读书识字的人来说,这种思路极有吸引力。如果能够清醒一些,就能够看到人的这种单字单词概念崇拜,虽然可爱,却也明明白白地自欺欺人。 

  为什么世界上有所谓“书呆子”一说,就因为言语、概念、文字比生活更纯粹也更抽象,更理想也更绝对。我们看到慈善一词,我们感受到的是仁者仁术,是爱心爱意,是好人好报;我们看到美丽一词,我们想到的是陶醉欣赏,是完整纯洁,是销魂夺魄;我们看到崇高一词,我们想到的是清洁高尚,是舍己为人,是典范永垂。但是实际生活中,慈善与慈善也有悖论——例如会不会帮助了懒汉,慈善家的实力、个人消费水准仍然会使弱者嫉妒,慈善的言论也有可能没有百分之百地兑现,大慈善家也不能说就全无私心。而生活中的一个美女,一个美景,也会有不同的观感。化妆过度的美女不真实也不自然,愤怒中的美人照样会暴露出自身凶恶的一面,疾病、疲惫、各种负面的情绪都会化美为丑,而干旱、地震、过度拥挤或过度冷落都会使美景变味。崇高的事业或言论中搀杂了作秀与大言的事例也并非罕见。这样的美丽的语词胜过了美丽的实际,慈善的教义胜过了慈善的机构与人员,崇高的理念盖过了崇高的事体,纯金的纯字给人的观感似乎比实际成色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还要纯粹。这样的事例的发生,使书呆子更倾向于念念有词,胜过了身体力行。当然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说,是语言与文字提升了人们的精神品质与精神追求,提高了人们的文化品位,为人们立下了永远向上的标杆。这样,人们可能相信言语、书籍超过实际,人们会沉醉于书籍中而拒绝现实,人们会成为书呆子。 (王蒙 标题为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王 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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