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的美与真
发表时间:2017-03-02   来源:北京日报

画家林风眠(1900-1991)

  鹜群 林风眠 1950年代  纸本设色 66.5cm×66cm  上海中国画院藏

琵琶仕女 林风眠 1960年代 纸本设色 66cm×68cm 中华艺术宫藏  

  2017年1月20日至3月5日,北京画院举办“清寂鹜影——林风眠艺术精品展”。展厅里飘荡的《Ave Maria》乐声与投射在地上的鹜影,昭告着一颗孤寂而不羁的心灵。王勃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是林风眠绘画世界给予我们的美,但却充满了一种苍凉。

  1968年8月,年届69岁的画家林风眠被上海第一看守所拘留,直至1972年12月被“教育释放”。1966年初,他便将大量作品毁掉,仍未避免后来的抄家。美术评论家水天中认为林风眠是“从欧洲绘画的角度重新发现中国绘画艺术生命活力”的第一人。1977年林风眠获准移居香港,直至1991年客逝香江。从1979年开始,林风眠画展陆续在上海、巴黎(当时的市长希拉克亲自主持开幕式)、台北、北京举办。人已经不在国内的林风眠,晚年很少说话,只以微笑示人。

  游于艺:艺术教育家林风眠

  林风眠1900年生于广东梅县的一个石匠家庭,艺术启蒙及性格意志的磨练,来自祖父“你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的一双手”的教导。一生热衷动手如石匠般捶打形式的林风眠,在少年时代就表现出绘画天赋。1919年他赴法留学,1921年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柯罗蒙工作室,1923年毕业后在欧洲游学参展,被蔡元培赏识,并受邀回国。1926年伊始,林风眠出任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校长一年有余;1928年3月在杭州就任国立艺术院(翌年改名“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院长时还不到30岁。吴冠中曾回忆学校里养有孔雀等各种动物供学生随时观察速写,却不要求交作业,可见当时的杭州艺专是一座学生游于艺的乐园。林风眠鼓励学生“乱画”,赵无极因为质疑传统被排挤,也得到他的保护。

  林风眠一生受蔡元培的“美育”思想影响最大,在1934年著有《艺术与新生活运动》一书,其艺术教育活动正是对蔡元培美学思想的最好践行。林风眠重视美,也重视自由,而个体的培养,则是全部美育的中心。1989年,90岁的林风眠在台北答客问时以印象派为例,强调“绘画是很个人的东西,个人里面创造出来就是流派……故艺术创造东西的关键是个人。” 相对20世纪中国文化遭受的扭曲而言,林风眠留法继承的最大遗产,就是关于个体价值以及个人表达的重要性,当然他低估了战争与革命对艺术的影响。杭州乐园自由与美的梦在1937年破碎, 其后再想恢复,已不合时宜。尽管这样,林风眠在中国还是桃李满天下,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等遵循恩师关于个人自由与美的表达的结合,最终成为一代名家。

  乐以和:林风眠的绘画

  纵观林风眠一生的艺术创作,美的命题贯穿始终。尽管遭受个人命运的不公,他的绘画世界依旧温暖而美好。也许可以把他比作中国的马蒂斯,两人表达的主题有惊人的相似。马蒂斯的基本主题是室内静物、女人与阳台的风景,以简洁的笔触与色彩,表达出生活的欢欣与生命的欢乐。林风眠的静物画可谓与马蒂斯异曲同工,那种花朵、桌布、水果的布局与色彩有如音乐般的律动;笔触大胆,用粗黑的线条勾勒与马蒂斯非常相似,只是马蒂斯使用画布与油画颜料,林风眠使用纸本设色,这是林风眠既不同于国画、也不同于油画的发明,色彩的浓郁介于油和水之间。那一代中国的画家都意图“用西方的解剖刀来解剖中国绘画”,而林风眠的独特创造居功至伟。

  除了与法国式的美学相契合的静物画,他的仕女图与苍茫鹜影等风景画纯粹是中国式的。不同于马蒂斯那些着色大胆的美人油画,林风眠的中国式古代美人造型温婉而秀美的特征,来自于梦幻般的美的理念,可视为中国美人的原型。至于他的中国式风景,一为南方树林与房屋,一为暮晚回家的鹜群,这是林风眠一生对家的渴望的表述——金色的树林与山林间的白墙黑瓦,这个家园就是他心灵最后的栖居。

  在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相契合的题材里,他所绘的《捕鱼》、《轧钢》、《育花》、《农妇》等也依旧听命于一种几何排列的美学,人物就像一个和弦里的各个音符,听命于和谐这个根本的宗旨。室内静物听命于和谐,大自然听命于和谐,人类生活也必然要听命于和谐。

  同其尘:林风眠的今生际遇

  童年与少年以及成年时代的林风眠,踏上了从西方寻美并回归中国的道路,这个从西方取回真经的人,今生却遭遇了各种不测,战争与革命让他1940年代以后处于一个边缘位置,最终变成了一个与主流文化相异的陌路人。

  林风眠曾自嘲为“黑夜里的画家”,在那个极端的时代,林风眠只有夜晚才能在瑰丽的色彩世界里徘徊,这其实就是他的天真。他一生都未改初衷,吴冠中称之为“童心与任性”——他以一个隐者的姿态把自己藏之于风暴中,和光同尘。但不管怎样,1970年代的坐牢对林风眠的一生影响太大。水天中注意到他1980年代的照片眼神里显现惶惑,与1930年代意气风发的自信形成巨大反差——面对现实世界的尴尬与矛盾,这就是“美”相对于“力”的世界的一种悲凉。

  远曰返:林风眠的回响

  现在距离1991年林风眠去世已过去26年,他的“清寂鹜影”画展得以呈现于北京观众的视野,那价值就在于他作品中个人的美和自由的表达。

  艺术之所以能够长久地震颤人心,就因为她是个人的独自吟唱——个人途经了这个时代,也只有个人才能见证这个时代。当世界恢复“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平静,时光里面沉淀出的是那只与“落霞”齐飞的“孤鹜”。

  从生物学的角度而言,一只擅长歌唱的鸟往往被一群不擅长歌唱的鸟攻击、啄死,但是也有那些不死的鸟化身为丛林中的隐者。他秘密地歌唱,不为世界,不为时代,更不为人群,而为自己内心深处领悟到的那个美。美国诗人狄金森写过“我为美而死”的诗句,但在死亡的墓穴里,来了与美相拥相抱的“真”。林风眠是美的囚徒,却要他一生付出关于“真”的代价——因为美就是真理与终极,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持有这种观点。在一个丑学横行的世界,林风眠的美也将显得弥足珍贵。(颜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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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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