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余作家”宗璞(足音)
发表时间:2010-12-16   来源:人民日报

何为“四余”?即业余、事余、病余和维护名誉之余。宗璞(速写)罗雪村绘

  这是件奇怪的事情:我和宗璞接触越多,越少将她当做“一”个人来理解。想到她时,总下意识地连带想到某种关系或群体:冯友兰的女儿、冯老太君吴清芝的孙女、任继愈和张岱年的姻亲、河南唐河的冯家人……

  之所以这样,或许与她的族人有关。要理解宗璞其人,首先要理解她的家族。南阳地区有“冯家三兄妹”:哥哥哲学家冯友兰;弟弟地质学家冯景兰,“丹霞地貌”的命名者;妹妹五四时期作家冯沅君,古典文学专家。一个堂妹是张岱年的夫人。其中,兄弟二人共育有五男五女,都各有成就,其中一个是任继愈的夫人。冯友兰骄傲地宣称“一门子孙,五男五女,十全十美”,“吾家代代生才女,又出梅花四时新”,可见这个家族人丁兴旺、成就斐然。事实上,已经有人在研究“冯友兰家族文化史”了。

  这样一个家族长大的宗璞,在一般读者眼里,是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认识她的人却往往淡忘这些身份,而说,她是个孝女——她在父亲生前照顾他身体、在父亲身后维护他声誉,完全不遗余力,奋不顾身。

  这或许是一种家族传统,冯沅君就曾将200万稿费以母亲的名义,在河南大学设立“唐河冯太夫人奖学金”奖励豫籍女生。冯友兰病中,宗璞放下一切全力照顾;到宗璞生病时,老家的子孙辈来人照顾,也是络绎不绝。他们都是唐河冯家的一分子,瓜扯藤蔓,休戚相关。中国旧式家庭是纵向的家族网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这个角度说,宗璞颇有古风,她的亲情、乡情观念很重。

  中国传统社会看重家族郡望,传统学术的治学则讲究道统、学统、家学、师承。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能幼承庭训的,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冲和与优越都渗透在骨子里,单纯,明净,率真,从某种程度上不食人间烟火。宗璞正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她出生在校园,在校园里成长,接受高等教育,在报社和学术单位工作,生活范围一直限于高等学府和学术研究机构,受着淳厚的文化学术熏陶,作品也大多反映中国知识分子生活,就连写作风格也是她本人的折射:细密从容、优雅温婉,有大家风范,但有些细节,很死磕,较真得过分。

  一半因为身体不好,一半因为生性温和,宗璞说话总慢悠悠的,绵软柔和,但一旦关乎父亲和家族的声誉,她会突然变得犀利尖锐。她曾找过何兆武老先生的“麻烦”,也曾与自己的老师杨绛对峙。这种争斗有时让人惊讶,在一些人眼里,甚至是颠倒是非的名利之争。其实,她是出于亲情和家庭(族)荣誉感而战斗。宗璞一个多年好友私下里感慨说,宗璞本是聪明人,可在维护家族问题上,有点痴,做得太过,结果事与愿违。她护得那么厉害,反而让人不相信她的公允和理性。朋友也曾劝她,冯先生已经是历史人物,对于他的是非功过,研究者、史学家的意见更重要,家人的评判未必具有公信力。有些历史纠纷不如冷处理好,有这时间,抓紧写完她的“野葫芦引”最重要。

  这个简单的道理,宗璞不是不知道,一般的事,她也确实“很好说话”。可但凡知道文化圈谁说冯友兰不是了,她忍不住挺身而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冯友兰从85岁开始写作《中国哲学史新编》,之所以能完成,宗璞有极大的功劳。父亲过世后,宗璞又用很多时间精力整理父亲的书稿,推进学界对父亲的研究。她的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全部奖金用来设立冯友兰奖学金,鼓励在冯友兰思想研究领域作出成就的学者。与南阳师范学院的冯友兰研究所保持密切联系,关注“冯学研究通讯”的印行……学界有人评价说,冯学能取得今天的发展,宗璞功不可没,但是,冯友兰的名声在社会上纷争很大,也未必不是宗璞越描越黑的结果。她的清华同学文洁若曾称,先生萧乾是自己的宗教,而对宗璞来说,她的宗教是父亲冯友兰。她只是为亲情所困,情不自禁而已。

  冯友兰去世后,宗璞最大的心意和志向,本是写完“野葫芦引”四部曲:以抗战前后的西南联大师生为原型,计划写南、东、西、北四部长篇小说。宗璞小时并未立志当作家,15岁发表散文,也不过兴之所至。她在业余、事余和病余开始写作,所以是“三余作家”,现在又加一条:维护父亲形象和家族荣誉之余。所以,她是“四余作家”。

  宗璞偶尔感慨,读小说是乐事,写小说却是苦事。现在,《南渡记》、《东藏记》和《西征记》都已出版,让人担心的是她的健康。宗璞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年轻时贫血,不期然就会晕倒,还因为肺结核休过学。做过多次手术后,达观的她笑称自己是“挨千刀的”。从写《东藏记》开始,她视网膜脱落,眇一目,左眼视力仅0.3,头晕频频发作,半边身子麻痹,不能间断吸氧。在助手的帮助下口述成文,7年成一书,写作的过程异常艰辛。现在,她的几位好友如资中筠、文洁若,都还活跃在学术文化圈,著作不断,她却已经行动困难,写作几乎停顿。朋友们都希望她能坚持将《北归记》写完。

  事实上,正如她的“自度曲”所言:

  人道是锦心绣口,怎知我从来病骨难承受……痴心肠要在葫芦里装宇宙,只且将一支秃笔长相守。

责任编辑:张殊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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