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威涛:争议声中的不断探索者
发表时间:2010-12-09   来源:人民日报

  日前,茅威涛带着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第三次登上国家大剧院舞台,为观众带来她新近排演的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和《春琴传》。《梁祝》让不少新观众感到惊喜,也让一些老观众和评论者质疑其脱离了越剧本体;《春琴传》则让观众为越剧演绎东瀛文化惊讶不已。新排剧目引发如此多关注,甚至争议,是茅威涛作品20多年来常有的现象。

  创新为何屡引争议

  茅威涛对越剧的创新惹人关注。拓宽题材,走出“才子佳人”的框架,开始用现代叙事结构和心理刻画手段讲述荆轲刺秦王的迷局(《寒情》)、孔乙己的落魄命运(《孔乙己》)等,丰富了越剧的文化空间。戏曲融入了现代元素,追求“服装美、舞美美、青春美”之舞台演剧风格与审美范式,增加对现代观众的吸引力。

  问:观众对你的创新有不少争议——你的每部新作几乎都伴随着不解与批评。有人说这不是创新是作秀,是舍本逐末,“剑走偏锋”,也有人认为是你想在舞台上更加突出自己。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你心中的越剧到底是什么样的?小百花的风格和传统越剧的本质有何差异?

  答:看越剧其它剧团、乃至其它剧种创作风格的演进趋势,以及最近第二届中国越剧节将“戏剧与城市”作为高峰论坛主题,这种“争议” 似乎已成为“不需争议”的事实。当然这也提醒我想起一句话:最深的批判,总是来自最深的关切。10多年前,这些声音最大。现在看来,当时我的探索对自己是“突围”,对业内而言则是“超前”与“压力”,对中国传统艺术则是一种反思!茅威涛不好好演“张生、李生”之类,而跑去演荆轲、演孔乙己,她想干什么?第一步,作为一个演员,我不需要复制审美和创作。《西厢记》的“张生”已经是我个人认为自己所能达到的、符合传统越剧的“才子”典范,我需要在“小生”身上附加更丰富、更人文的东西。当初编剧将“孔乙己”和《伤逝》的“涓生”两个人物给我挑选时,我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因为涓生还是太符合传统“才子”形象了。这大概是我的第一步。

  在《孔乙己》之后,我转换身份,担上了团长的担子。这让我必须要用更宽广的视野去看越剧和现代社会的关系。我把对自己作为演员的追求,升华到对剧目创作、剧团发展乃至剧种发展的全方位考虑,所以有了《藏书之家》、《春琴传》、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藏书之家》负载的是文化传承的主题,《春琴传》尝试用戏曲程式改编异国题材,标志着剧种的成熟度,而新版《梁祝》看似很越剧,实质是更大的实验——这是对一个剧团、乃至一个剧种在当下文化语境中人文传递、演剧风格、美学形态的全方位提升。

  我们不是生活在传统戏曲蓬勃发展的农耕时代,也不是越剧繁荣的近现代,戏曲的受众已经发生质的变化。我心中的越剧,一定是要能够成为生存、生活在现代环境中,被现代观众所接受的戏剧形态,这也是“小百花”的越剧和所谓的“传统越剧”的根本差异。

  挤压了别人的空间

  小百花越剧团,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戏曲界破土而出的一朵绚丽夺目的艺苑新葩,茅威涛在这个花圃中吸取养料,脱颖而出。1984年仅22岁时,她凭借《汉宫怨》中的出色表演,一举夺得中国戏剧梅花奖,人称“越剧小生第一人”。此后20余年中,茅威涛先后主演了10多部剧目,塑造了众多性格迥异的舞台形象,获得中国戏剧界诸多奖项。

  问:由于你独特的艺术风采,小百花的每出新戏,你都是当然的主力。这在近年来戏剧不景气,新戏不多的情势下,尤其引人瞩目。有人因此认为你为别的演员留出的舞台空间太小,挤压了别人的成长空间,有人因此离开了越剧团,比如何英等。有人认为你就喜欢站在舞台中心的感觉,是这样吗?

  答:这有体制的问题。剧团的模式其实就是过去戏班子“名角挑班”模式,故而才有当初四大名旦、越剧十姐妹等各守一片“江湖”。尤其上世纪90年代开始,戏曲开始走下坡路,外部世界的精彩对很多人都是吸引。其次,大环境生机盎然越发衬得戏曲小圈子黯然失色,人才流失是必然。而且每个剧团都有不成文的规矩,排戏轮流来,大家都有均等的机会,我也是不例外地同样“等”。

  为什么最后好像只剩下我的戏,只能说,这是作品“活”下来了。这里面有演员的天分、努力,但更重要的是剧目主创团队的成功。演员恰好只是站在舞台最中间,代表创作团队承受赞誉和光环。没有一个演员不喜欢站在舞台中心,否则绝不是一个好演员。这和每个行业的情况一样,“金字塔”现象。塔尖的意义是“高处不胜寒”,引领整个“金字塔”成长,而塔基的目标则是有朝一日奔赴塔尖,这样,整个行业才能够更良性、科学地发展。

  这样的回答,可能很多人会说,茅威涛何其狂妄。但我确实是客观地思考这个命题。我常常会想,大家有没有可能摒弃偏见来看问题?如果今天不是茅威涛、而是“李威涛”、“王威涛”站在塔尖,争议偏见是否依然存在?那么,此时的“茅威涛”只是个被争议的“符号”。

  为何在寂寞里坚守

  在人们眼里,茅威涛无疑是幸福的,事业成功,家庭美满幸福。然而,30年漫漫艺术之路的个中艰辛,只有她自己体会得最清楚。和她同期入选“小百花”的何赛飞,以及后来的陶慧敏,早已成了影视演员。茅威涛曾用“寂寞的坚守,艰辛的守望,痛并快乐着”来描述她在越剧艰难转型中的情怀。

  问: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越剧市场艰难。很多影视单位向你抛出绣球,你不为所动,是什么力量让你坚守越剧?如今,身兼演员与剧团团长双重角色,你如何集中精力排演新剧,做一个好演员?如何带领剧团开拓市场?

  答:30多年的艺术之路,只能用《藏书之家》里的一句台词“万般滋味在心头”来形容。留下来,不知是舞台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舞台。祖师爷“赏饭吃”,让你开了窍,让你用演戏这个载体,表达自己对生命、对世界的认知,何其美妙!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戏曲舞台将我的“长”都展现了出来,我在这里得到了生命里的所有;我也有胆怯,如果离开舞台,在影视镜头前会不会失去这些优势?经商我会不会?出国我又能干什么?“舍”与“得”总是相对的。天命如此吧。31年前,当我走进越剧这一行,一切就已注定。既已注定,以我的个性就会尽力而为,力尽而止。

  但是,艺术与管理“双肩挑”,确实很累。这两个工作绝然不同:艺术需感性、要体悟揣摩、甚至极端,可管理需理性、要科学专业,力求平衡。林语堂曾说,中国的士大夫是“以出世的精神作入世的事业”,得意时是儒家,失意时就入了佛道。这恰使我从容,深邃了。

  对我而言,做管理是边学边积累经验。很庆幸,在这方面我和前辈梅兰芳不谋而合:建一所学校——培养艺术人才,“小百花班”如今已进入第三学年,并向其他剧种如京昆学习,让越剧有更强的生存能力;建一个剧场——为剧种演出提供安身立命之所,“小百花越剧场” 有三个演剧空间和一个越剧博物馆,采用驻场方式;进行世界巡演——拓展中国戏曲的海外之路,世界顶级艺术节频频向“小百花”发来邀请。

  谈到开拓市场,这个话题要说的太多,这里只能简单概述思路。我要用美国“百老汇”和日本“宝冢”作为实现越剧与现代都市融合的“参照树”,继续探索。

  做演员,我很早就懂得了皮娜·鲍什所说的“舞者,重要的不是怎么动,而是为何而动”的道理,在舞台上演戏,是我审视人生、对抗孤独与恐惧的方式,舞台是我安放自己灵魂的场所。我大概天生地属于舞台,属于排练场。唯有站在那儿,我如鱼得水。前辈艺术家常说“戏比天大”,我辈何尝不是如此。故而每有演出,我都会放弃所有行政工作,观众不会因为你要忙行政工作,而降低对你艺术水准的要求。

责任编辑:张殊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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