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记忆中最清晰 那花落的声音
发表时间:2011-08-16   来源:中国文化报

  谁听得花儿落地有声,然而落在记忆里的声音再清晰不过。一点点地消瘦,一点点地憔悴,然后不动声色地忽然间消逝殆尽。人世间的每一个生命,仿佛都是这般脆弱而惊心动魄地离开。

  一九四二年一月的严冬里,三十一岁的萧红悄悄地走了。如错误地掉落在寒风里的花瓣,挣扎了几下,凄凄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走了,与所有的疼痛和笑容一起,被静静地带走。那遥远的记忆,那满目的斑驳与疮痍,那含泪的笑影,都将是隔世的风景了。留下的,是一卷卷乡土风情画、一篇篇辛酸血泪文和身后无数的追念、祝福、叹息。

  提到萧红,人们总会想到萧军,那个粗犷、豪迈、大男子主义的东北人,以及他们刻骨铭心的爱情。但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那张多次出现在各书籍网站上的照片:齐刘海,俩小辫儿,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单纯而恬静的样子。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生活中的她似乎总是陷入漫漫无边的恐惧、痛苦,总是那么缺乏安全感,与照片给我的感觉大相径庭。

  她只是个孩子。她烂漫、率真,却受到专制保守的父亲压制,于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倔强地反抗。她单纯,以致接连陷入一场又一场疯狂的感情,只得自食苦果。她又太敏感,亲人的冷漠、爱人的背弃让她耿耿于怀,于是短暂的一生中始终有疼痛伴随。其实,她一直只是个孩子,像其他孩子一样,需要爱和呵护,但是没有。这门童年和少女时代缺失的功课让她一生难以走出数不尽的感伤凄凉。

  细读萧红的作品,总能看到一幕幕女性的悲剧。王婆三次嫁人,终服毒自杀。少女金枝在极度痛苦与屈辱中生下女婴却眼见她被活活摔死。美丽的少妇月英因病被丈夫嫌弃、抛弃、终被逼死。瘦骨嶙峋却大着肚子的王阿嫂在王大哥死尸被烧的气味里打滚,把他的骨头抢来疯狂地包在衣襟下,发出凄惨沁血的哭声。她不听别人的,看不见别人,她只有自己。十二岁的小团圆媳妇因为“太大方了”,就被红烙铁烙脚心,被吊在大梁上用皮鞭抽,又被放到大缸里烫水浇三遍冷水浇三遍,而这一家人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为人谨慎,兄友弟恭,父慈子爱”。翠姨幽幽地无望地爱着,把自己的性命也作了陪葬。三月里蒲公英开了,却只见她的坟头上长了新的草芽……这些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妇女生存的悲剧,也是现实的社会的悲剧,更是历史的文化的悲剧。萧红的落魄经历使她对男权社会给女性带来的痛苦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因而对此强烈抨击,并表现出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同情。萧红写作里有意无意地流露出鲜明的女性意识,呼唤女性应该获得人格的平等与人性的尊严。

  作为一个细腻敏感的作家,萧红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也总是丰富多样的。她描写满目疮痍的破败,她描写鲜血淋漓的生死挣扎,她也描写秋收的麦垛,河边的青年男女,让人时而笑,时而哀,时而叹,时而怨。有人说,文字若能引人深思,便是有了根,有了生命。萧红一生颠沛流离,因而有一颗体恤疾苦悲悯众生的心肠;她的文字生根在最底层的土地上,因而开出最朴素纯美的花来,清香四溢。

  有人曾指出萧红作品语言功力的不足,其文风过于本色化,缺乏深度。我以为无可厚非。萧红写作上的局限性与她从小的家庭环境和学习环境不无关系,我倒认为那些不加雕琢、不矫揉造作的本色化风格正是她的价值所在,让人备感亲切。没有千娇百媚的华丽辞藻,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腔调,萧红的每一笔都是凝结无数辛酸血泪的真情流露。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在那个战火纷飞、风雨飘摇的年代,她以女性的身份站出来,以女性的口吻诉说,表现了当时女性外柔内刚、不服输的一面。这般女子,惹人怜,更让人敬。

  自古红颜多薄命。人们感慨,叹息。其实,萧红是个活出了女性本色的人。女性经历的苦她都吃了,女性应有的甜她也都尝了。抗婚,饥饿,寒冷,流亡,失业,亲情,友情,爱情,怀孕,难产,仇恨,疾病,死亡……可以说,萧红的人生是充实而悲壮的。只可惜,温暖与欢喜总是那么短,痛苦与悲戚总是那么长。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或许,她会相信自己是花朵,亦做过繁华而美丽的梦。她一路悲悲切切地走来,却在望穿秋水也望不到尽头的寂寞里,始终未曾等到自己的春天。

  等不来,算了吧。三十一年可以很短,也可以长到地老天荒。时间在不断的等待里,生命在不断的告别里。回眸遥望的一瞬,悠悠的呼兰河老了,呼兰河的后花园老了,后花园上方的天空亦是老了。那寂寞的小女孩走到香港的浅水湾,就这样永远地睡下了,带着那句恨恨的“半声尽遭白眼,身先死,不甘!不甘!……”是依依不舍,还是毅然决然?是无奈的诀别,还是微笑着解脱?是否,萧红还会顾念遥远的故乡,记起慈爱的祖父,记起满城的寂寞与荒凉……(陈文静)

责任编辑:王 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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