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发表时间:2015-06-21 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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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不知道怎么写这个“油滋啦”,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烤猪油或是其他动物脂肪后剩下的。也就是油脂从肥肉中分离之后剩下的纤维一样的东西。这可不是废料,这其实是另一种美味的开始。

  东北地区一般叫油梭子,不还有一句俗语“油梭子发白,短炼(练)”吗?但是我更喜欢叫油滋啦,它让我想起烤猪油时那美妙的声音,滋啦滋啦地,肥肉渐渐缩小,锅里渐渐溢出浓香,紧着把流出来的油脂盛出来,放进那种粗瓷坛子里,一种富足感油然而生。

  还记得那个童话故事——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做好朋友一起过日子,它们共同拥有一罐猪油,幸福得不行,决定留到冬天再来享用。结果这个猫是个贪婪并且无耻的家伙,他总是说要去给朋友新生的孩子“下奶”去,然后偷偷到藏猪油的地方去独享美味,直到把这坛猪油吃光。最后事情败露,它不以为耻反而索性把这个老鼠给吃了,据说这是猫和老鼠交恶的缘起,这里面说的是一罐猪油引发的命案。可见猪油珍贵如斯古今中外不例外。一直记得那猫给那些乌有的孩子取的名字:“去了皮”、“去了一半”、“一扫光”。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谁家里要是有这么一坛子猪油那简直可以说是阔绰人家了。还容易让邻居们眼红,凭什么他们家能有一坛子猪油?大家都是凭票买肉,谁家就那么几斤,凭什么?

  我还记得肉铺里卖肉的情形,能挤死人啊,每家都派壮劳力去买肉,能买回一块肉无异于一次战斗。大家都喜欢买肥肉,因为肥肉可以烤油,可以吃得长远些,每顿菜里放一小勺猪油那是极好的。因为素油也是供应的,也不多,大概每人二两,所以油脂的来源实在是太少了!我还记得过年的时候供应的香油,那更是少得可怜,全家一瓶子底儿,吃饺子的时候滴一滴,感觉奢侈的不得了。于是当我听我姐说起她同学家里一桩有关香油的事情毫不奇怪,我姐同学家孩子多,兄弟姐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年吃饺子因为分香油起了争执,争执不下都要激眼了,他们中的一个抢过香油瓶子都倒进了自己嘴里……据说从那之后她一辈子再也不想闻香油的味了。

  我父母的工作在七十年代简直是羡煞人们了,妈妈在食品公司做副主任,爸爸在粮油加工厂,那时候好像还没做到副厂长。但是我妈妈有批条子的权利,可以特批一些猪板油给特殊需要的人们,批得也不多,最多5斤左右,但是在凭票的时代,这的确是一种特权了。5斤,无异于一个巨富。我记 得一个盲流姓古,他没有我们当地的户口,所以也不能享受居民的各种补贴待遇,想买肉也买不到。他给我们家做过活儿,所以他经常来找我妈妈给批条,买点牛羊肉。我都有点烦他,一见他来就心里嘀咕,怎么又来了?妈妈却从来没有拒绝过他,每次都给他写个批条。好多年后他回到老家,不知干什么发达了,据说一直念着我妈妈当年对他的各种照顾。想想我妈妈当年没有把这权利用于谋自己的私利,的确是帮助了不少需要帮助的弱势百姓,真心觉得妈妈是有着大胸襟的女人。

  回到油滋啦,我们邻居老刘家,有一年冬天好像杀了年猪,那时候可能已经让养猪了,然后他们家把肥肉全部烤成猪油,大大的一盆油滋啦,他们家孩子那骄傲得,守着那盆油滋啦不让我靠近,然后当着我的面捡出一块有点瘦肉的放进嘴里,那瘦肉已经被烤成黑不溜秋的肉干,他嚼得满嘴流油,无比享受。我一直记得这个细节,可能当时把我馋得偷偷咽了口水。

  “油滋啦”的美食之旅就此开始。基本上都是做成馅,配家里大酸菜缸里好像捞也捞不完的酸菜,做大馅儿,做包子,非常鲜美。

  油滋啦剁碎了还可以烙油饼,那也是很奢侈的。谁家舍得烙油饼啊,做菜还不够呢,在那个素食主义的时代,各种油脂的芬芳都会被人无限夸大,每个人的嗅觉灵敏之极。只有一个词——香!

  我后来去江南,看到江南人爱猪油更是爱到了极致,街边面条摊子也好、正规店铺也好,逢菜必加猪油,像我们往菜上淋香油似的,挖那么一小勺放面里,看着油脂渐渐溶解,闪着晶亮的油花,好像对顾客的一份格外的体贴,不觉让人心生好感。

  再后来我在通辽生活了,一吃粘豆包我公公就强烈要求要沾猪油吃,说这是科尔沁蒙古人吃粘豆包的最高配置,我实在接受不了,从来没试过。

  在南京大学里学习古代汉语,当我们学到一个词“肤如凝脂”,老师这样解释:意思是这个女子皮肤好极了,又白又细腻,就像冻猪油一样。同学们哄堂大笑,可见,古人对“凝脂”的体会颇深,想必这凝脂伴随人类社会已经很久了。

  后来,富足的生活越走越近,居然开始有人说动物油不好,会引起各种心脑血管疾病之类的,什么饱和脂肪不饱和脂肪的,要是有人吃肥肉已经容易遭人耻笑了,肥肉不再受欢迎,但是美食家殳俏说过,吃红烧肉不吃肥的怎么行!

  现在我买肉剩下很多肥肉没法处理,也只好烤成猪油,剩下的油滋啦也买了酸菜做了大馅,其实,真挺好吃的!(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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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