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叶芝的苹果花
发表时间:2014-12-18 来源: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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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物学家说,一棵管理得好的苹果树可以活50年。美国19世纪著名的牧师亨利·沃德·比彻尔曾经说苹果是最民主化的水果:"不管是被忽视,被虐待,被放弃,它都能够自己管自己,能够硕果累累。"这固然是针对苹果树的功用而发的议论。古希腊神话里,"欲望的金苹果"不但可以引发争风吃醋的战乱,也暗示了苹果是情欲的象征。那么,苹果花就是欲望之巅。

  读过爱尔兰诗人叶芝作品的人,丽达、天鹅、玫瑰、苹果花一直是叶芝诗里的重点喻体,也是诗人毕生唯一爱恋的象征。在这当中,美人毛特·岗就是"一切的一切"。她是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爱尔兰自治运动的主要领导者之一,更是爱尔兰名冠一时的美人。我从爱德华·傅克斯的《欧洲风化史》里得知,英国女人历来号称是欧洲最为美丽出色的,对这一结论我倒是心存疑惑。她们天然的壮硕的腰身与红扑扑的脸蛋总是稍微"漫"出了我们审美的范式。但毛特·岗似乎是另一种类型。她身材高挑,并把这副瘦削的背影保持到了晚年。我现在从纪念她的网站上还可以看到她伫立于青春时代的傲慢表情。那时,大胡子萧伯纳曾经与之惊鸿-瞥,为时年16岁的毛特o岗"异乎寻常的美丽"而深深感叹。现在看来,大概是为自己的运气不佳而发吧。1889年1月30日,经约翰·奥莱利的介绍,叶芝结识了这位鹤立鸡群的刚满22岁的演员。这是-个值得铭记的时间概念。这一年,26岁的叶芝初涉文坛和江湖,叶芝后来曾详加描述当时的印象:"她伫立窗畔,身旁盛开着一大团苹果花;她光彩夺目,仿佛自身就是洒满了阳光的光瓣。"苹果的意象一直是西语中爱情的集大成者,而喇叭型的苹果花率先吐露着颤动的秘密。被料峭的春风从爱尔兰土地上吹拂起来的一曲民谣《伦敦德里小调》,就把苹果花提升到了一个永恒的语境中:"我心中怀着美好的愿望,像苹果花在树枝上摇荡。它飘落在你温柔的胸膛,把它当作我的家……"

  毛特·岗带给他的一切记忆和细节,都与美相连,相距首次见面的12年后,他依然回忆起毛特·岗穿着白衣裙,去修整花瓶里的花枝,叶芝把那个印象写进诗里:

  花已暗淡,她摘下暗淡的花,

  在飞蛾的时节,把它藏在怀里。

  我记得美国作家亨利·戴维·梭罗在《苹果树的历史》一文里曾经说过:"苹果花也许是所有树当中开得最好看的,与其嗅觉效果相得益彰。要是见到一棵不同凡响的苹果树,花苞绽放了大半,香味氤氲,恰到好处,路人不免会它勾住脚步。这是多么卓尔超然,梨树在它面前将尽失花容。"苹果花在叶芝的咏叹里拒绝凋谢,它在思的高处以灿烂的白光拒绝所有成熟或退缩,就像他为毛特·岗写下的《箭》(1901)、《漫游的安格斯之歌》(1893)等作品一样,苹果花不但是毛特·岗的象征,也就是但丁笔下那"永恒女性"的隐喻,同样也是性的晶体。自此,愉悦与痛楚所缔结的单方面的山盟海誓,以前所未有的张力,既撕裂、又激活了深植于诗人心底的火焰之书,让它不可思议地吐放出浓郁而又忧伤的色泽。

  毛特·岗对叶芝的深情进攻是不大介意的,她把这个衣着寒酸、声名渺小的多情郎看作一个有些才气的贵族文人。她把感动的泪水留在了叶芝的诗集里,合上书本以后,缪斯的强光退去了,叶芝就被囚禁在了文字当中。因此,走动在书本之外的叶芝,反倒像是书的影子或傀儡。

  1903年的一天,叶芝深陷自织的情网而不能自拔。他的思念化作鱼龙曼衍的缤纷诗行。

  1932年,格雷戈里夫人去世。1938年,当莎士比亚夫人去世时,叶芝已完成了他的最后杰作——《在本布尔本山下》。但是,我却更喜欢他另外的诗,如《随时间而来的真理》所言,词句已经穿过了火焰与玫瑰,只剩一片纯净的铁色: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

  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

  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多么硬质的言词啊。它斩钉截铁的气质使漫游于欧罗巴大地上那些穿透了铠甲和爱情之帷的骑土精魂相形见绌,然后,灵魂落脚在思想空荡荡的殿堂,却又感到一丝彻骨的冷。叶芝逝世时,毛特·岗并未去凭吊。看来,她从一而终的观念已让她心如铁石。如果她读到了叶芝自撰的"墓志铭",该有何感叹?!

  叶芝在毕生最后一封致友人书中承认:"人们能体现真理但不能认识真理……抽象之物不是生命,处处都存在矛盾。"同样,爱情从来就是具体的、直觉的,爱是损失,爱是血本无归,爱是-大堆血肉模糊的碎片。在幻象中晰晰如生,在生活中潦倒破败。对诗人来说,能在幻象中坚持爱一个人就够了,又怎么管得了她同什么人上床?可是,美好的人生又是多么诱引幻象与现实的亲密啊……

  抬头看看吧,我的窗外就盛开着被阳光灌透了的苹果花,这是多好的春色。苹果花毫无节制的怒放,禁不起一再地注视和问讯,看着看着就落了,如同飘下了一层爱的血。我打开音响开关,飘出了"卡百利"演唱的《yeat's grave》一首歌,这是怀念叶芝爱情的歌曲,硬朗单薄而清新的旋律,从精美的幻想世界里找到了现实罕见的灵魂色彩,就像扯起了一片叶芝的天空,那近乎天籁的声音和感情演绎,让我看到叶芝苍老的眼神:

  鳟鱼变成了一位隐约的少女,

  发髻上还簪着苹果花蕾

  她喊着我的名字然后跑走

  在亮堂堂的空气里消失了踪迹。

  虽然我已经老了,想漫游

  得穿过许多洼地和高坡,

  但我还是要找遍她去过的每个角落,

  牵着她的手,亲吻她的唇窝,

  走过漫长漫长的草地,那里光影斑驳,

  我要采摘,直到时光一天天蹉跎,

  采摘一只只月亮的银苹果,

  采摘一只只太阳的金苹果。

  但是,诗人那"最后我大喊着,颤抖着,不停地晃动,全身被光穿透了啊"的惨叫,却像雷电击穿我们的生活和梦境。

  牛顿不会为苹果花困扰,他冷静地洞察事物从现象到本质的瓜熟蒂落: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我想,是因为水到渠成吧。所以,诗人应该自问的是,苹果花香为什么会把自己灌醉?

  (本文摘自《极端植物笔记》 蒋蓝 著/ 海豚出版社 / 2014-3 / 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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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