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怀朱耷先生
发表时间:2016-12-02   来源:光明日报

  

  行书临艺韫多材帖(纸本) 朱耷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捧着新茶,杯中芽叶起伏。浅绿浓绿嫩绿,干燥的绿湿润的绿。不同的绿中,忽然忆起八大。

  三月间,桃花开遍陌上,杜鹃鸣了,翻一本朱耷的书画册,从午后看到日暮,不知不觉,一弯晓月爬上柳梢。

  暑热难熬,读八大解暑。

  秋凉肃穆,读八大壮怀。

  寒意中喝一杯红茶,温一壶黄酒。窗外的乔木,落叶成渣,迎着冬天的风。屋檐下,木椅一把,方桌一张,茶杯一只。忽然忆起八大。

  木器色

  朱耷的名字,音好。八大山人的名字,形好,尤其是“哭之”“笑之”的落款,大美。我个人极喜欢朱耷二字。这个名字有味道,如木器色泽且生有厚厚的包浆。不是徐文长,不是郑板桥,不是金冬心。是金农,是钱瘦铁,是范宽、梁楷、髡残,有奇味。

  据说因生就一双大耳朵,家人取名曰朱耷。

  《麻衣神相》上说:

  耳主大脑,而通心胸,为心之司,肾之侯也。故肾气旺,则清而聪,肾气虚,则昏而浊,所以声与性并行也,厚而坚,耸而长,皆寿相也。

  朱耷享年八十。

  林散之晚年耳朵不好,有时候他落款就写林散之左耳。

  林散之左耳,王羲之右军。

  书画家的落款,有意味。与八大山人同期有一位画家,叫牛石慧,他的落款是“生不拜君”。

  哭之笑之。

  生不拜君。

  虎迹与大象缓步

  朱耷的字让人想起明朝衣冠。

  我甚至猜测,朱耷下笔,有让人想起明朝衣冠的飘飘衣带心思。尤其是他的行书与草书。

  朱耷的立轴《爱莲说》,圆厚高旷,有万毫齐力,有锥划沙之妙,正所谓重剑无锋。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此中有深意。而其书写的纸色,仿佛黄昏时的窗纸,那窗是用旧报纸糊就而成的,夕阳打在上面,染成一片旧旧的苍黄。在这苍黄中,墨色踽踽而行,弥漫笼罩着老杜风气。圆转厚重,删减提按顿挫,缓缓不惊,藏头护尾,不见起止。八大山人书法以中锋为主,笔画粗细均匀。用笔深浅墨色浓淡变化不大,使得墨迹有了一种单纯之美。他似乎不屑于线条的“粗细”“浓淡”变化,而以形写神,以神写意,以意写心,而变化无穷。

  朱耷的书法是明清小品。也不一定,偶尔也有唐宋古文。

  写唐宋古文的朱耷,在浩浩宣纸上握管……一头斑斓的虎,独卧明月下,一声长啸,跃下山岗,独步平原,虎纹不见了,一头大象幻化而来。

  虎迹迅捷,大象缓步。

  日常

  读朱耷的手札,手札里有别处所无的日常。

  日常的好,无非随便。

  旧游多违,对玉老诸位,恍如隔世,人生会晤,讵不释然,理耶!在圣人患难,益见之信道。委画奉还,箑惟柰老一握,书拙作求正,馀俱未敢署贱名,故乞求恕为荷。八大山人顿首

  食物至佳。《海赋》着一“盐”字。尤其佳者也,谨对,使拜登,深谢,鹿顿先生八大山人顿首

  一月之晦,问安澹长老,不豫知先生抵家。且祝。山人候教,以连雨阻之也。兴致若何?晤在来日。二月三日八大山人顿首

  牛未没耳,驴若向北,鹿村主人嚼得梅花,何以谢我鼐也?昨有贵人招饮饭牛老人与八大山人,山人已辞著屐,老人宁无画几席耶?山人尊酒片肉之岁,卒于此耶。遇老人,为道恨他不少,且莫为贵人道。奉别来将一月,右手不倦,赏臣者倦矣。但可为知己道。十二月十三日八大山人顿首

  属扇已就正,扁书并联二,还上。斗方小字,力疾未可书也。海山先生行台八大山人顿首

  朱耷的随便里有训练有素。那些手札,尺幅盈盈,在手心里如捧起一弯明月,半月、残月,圆月……多看一会儿,又月迹全无。明明如月,在宣纸的天空穿云走雾。

  大是懵懂

  朱耷书李白的诗:

  船上齐桡乐,湖心泛月归。

  白鸥闲不去,争拂酒筵飞。

  书风是老翁健步,诗风是少妇娉婷,这也太意外。于是有了意外之美。这件作品我恰恰见过真迹,有一树梨花压海棠之美。一树梨花丰盈,所幸海棠也还茂盛。

  朱耷的书风,如果抄录古诗的话,杜甫的比李白的好,或者苏东坡,最好的是李商隐,解与不解之间,诗风如此,书风如此。

  解与不解之间,大是懵懂。

  突然觉得,好的文章浅白流畅,大是懵懂。

  朱耷抄录杜甫的书作我见过,肃穆在焉。朱耷抄录韩愈的文章我也见过,《送李愿归盘谷序》选文,徐邦达题跋:“八大山人喜用淡墨作书。此书韩昌黎送李愿归盘谷序巨轴,用墨更淡中之淡,惟山人书乃为此习尚也。以款字八字形式编写当为极晚年笔,识者韪之。”我倒是觉得那一件书作并非淡中之淡,而是浓中有淡,密可走马,疏不透风,大有奇崛之妙。

  朱耷有封信:

  瓶钵分张,未敢期也。先意是承,拜等为愧。适为友人涂抹得一幅,乃花王也,大是懵懂。题云:婆子春秋节,台湾道路赊。闻鸡三五夜,失晓对菱花。方丈定当之。

  “大是懵懂”四个字可谓自注,朱耷的好也正是好在“大是懵懂”。看他的书画集子,有这种懵懂感。看真迹,这种懵懂感越发明显。

  杰作是不会一览无余的。说不尽的云山雾罩,不见人迹,不闻人语,深林深深,青苔青青,或许自有一段凄凉的放虎南山。

  朱耷属虎。(胡竹峰 作者系“80”后作家,出版有散文随笔集《空杯集》《墨团花册》《衣饭书》等,曾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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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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