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与原乡
发表时间:2013-10-14   来源:人民日报

  (一)

  异乡人踉跄而褴褛地流浪在路上,是因为路上有光,光在路上。在有光的路上,我流浪在自己的内心,向着远方日夜兼程。

  总是渴望从常规中伸出头去,英勇地生活,谛听远处的水声,呼吸界外的清凉。当枯燥像蛛网,网络房间的时候,心怀浪漫的人会在火柴盒里制造出轰轰隆隆的远征,然后,再把这种远征投放到现实中来。

  归根到底,是新疆多元交汇的活泼泼的文化本质给我以先天的浪漫,于是总像怕火一样地怕着庸常,怕着停滞,竭力地打破停滞,奋力地反抗庸常,竟成了我贯穿一生的梦想。

  出走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散发着小说氛围的中秋。我站在乌鲁木齐的月色中,脚步迟疑,去意彷徨,我想朝着月亮私奔,又恐在奔月的中途坠落。

  由乌鲁木齐到北京的70次列车,10年来一直走不出那个散发着小说气味的中秋。我从此失散了家,遗失了家谱,拎着拔本伤脉的根,在异乡行走,千回百转的流浪中敲着一扇扇没有门的墙。

  在都市蚁穴的拥挤中,人的参照是人,你很容易知道你是谁,他是谁。而在天山脚下,只有天地的尺寸,在这种参照中,你弄不明白自己是谁,淹没在大天大地大事物中,突兀而起的是人的来龙去脉、人的本质、人的宇宙位置、人的价值……但对于徘徊、彷徨在冰天雪地里的我来说,外界的参考与世界的标高,极为重要。只是,这种参考对我来说既不能是图片,更不能是文字,狩猎的哈萨克人从小教会我,猎物最好是活的,我要以大地上的活山活水为器皿。

  远方如一盏风前灯,摇曳不停,以一息尚存的顽强向我发出昭示——上路去,到远方去。

  (二)

  当我最终像一只黑色的小鸟栖落在别处,不沾不粘的思想便同月亮一样腾空。

  无论何地、何时,生活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精神、一种氛围。在异乡的生活依然是精神,是氛围。都市人不大去想地平线之类的事情,这与他们的生活关系不大,他们的思维是竖向的,沿着光柱攀升,不大去想一旦一无所有,重重地摔在地上,是否可以从地面开始朴素的生活?如同一棵移植的桔树,我不习惯都市里欲望丛生的生活,我开始怀念斋月里的欲望空空。

  我是在北京才开始左图右史读新疆的。天山褶皱中文化的厚薄,沙漠里传递的烽燧,天山北坡席卷的牛羊,冰融的雪水在石滩上跳出清冽的音符……愈是在他乡,故乡愈是成为我的文化人类学背景。

  那只黑色的倦鸟,从窗台起飞,归巢了,我目送它一直飞进燃烧的晚霞。

  关上空落落的窗,怅然有失。

  个体在城市中的生存体验,人在异乡环境中对自我身份的感知,使我自觉垂垂浮矣。人活着总得有背景,我的背景是高悬的北方雪景,因为人活着也总得属于哪里,我属于天山北坡席卷着的那片绿洲,还因为人应该沾着地气,连着地脉,不能拔本伤根,像古诗里说的: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

  我应该回到家乡,像神话中的勇士安泰,接通地脉,吸取能量,人愈是在这个大而无当的世界飘渺孤单,就愈是应该紧紧抓住与自己有联系的丝丝缕缕——而这些,却是我当年离开它的理由。

  如果说异乡人是旅行、过路、跑遍四方、期冀与神圣相遇的人,那么,原乡人,一位诗人说过,原乡人的血必须流回原乡,才能停止沸腾。一生未离开故乡的人固然不幸,离开后终生未能返乡的人更其不幸,我怀揣望乡的心,踮着脚,踮成一站接一站的长亭,迢递不已。

  出走与回归,原乡与异乡,一个永恒的母题,我用生命中的10年亲历,又将它重蹈一遍。

  (三)

  西去列车,载着我的泪,默默地,穿越了整个北中国。

  此时回头,方知故乡的土壤又湿又暖,宜于着陆,便于扎根。把《故乡的云》当梵歌唱,带着被征尘刻画的样子,拎着空空的行囊,回家敲门。

  亲情是一只脱不了壳的蝉,无论走得多远,它都在更远的地方鸣叫着,叫得人失魂落魄。钥匙还在,放在阳光下的窗台上,打开的是10年后的门,注定无法叛离的我为重归的家哭泣。好在这一次我不是过客,是归人。

  5岁的康康开了门,我蹲下来任他打量。半晌,他说,“姑姑,你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大惊,“发生了什么事?谁出事了?”

  “你想到哪去了,”他一脚一只甩掉拖鞋,拉我坐在沙发上,把一只脚丫翘在我的腿上,“你看,我的脚丫,它长大了。”

  我怔怔地捧着这只长大了的小脚丫,泪雨滂沱。

  当秋天的阳光正一棵一棵地为白杨镀金的时候,我对故乡的爱,将重新开始。(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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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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