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儋州:兹游奇绝冠平生
发表时间:2017-03-24   来源:光明日报

  

  苏轼《别海南黎民表》: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苏轼谪居儋州三年,留下国家级重点保护文物——东坡书院。图为书院内东坡居士塑像。苏晓摄

  

  

  坡仙笠屐图 明·宋濂题

  习近平总书记在今年两会期间指出,我国广大知识分子是社会的精英、国家的栋梁、人民的骄傲,也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我国知识分子历来有浓厚的家国情怀,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重道义、勇担当。

  宋代大文豪苏轼正是这样一位令后人景仰的古代知识分子,在他谪居海南儋州的三年里,不但没有受困于仕途的挫折与现实的窘迫,反而笔耕不辍,创作成果丰厚;他不遗余力地向当地百姓传播中原文明,不仅极大地改善了人民的物质生活,而且丰富了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苏轼与儋州大地和当地百姓的这一段“鸿雪因缘”将永载史册,流芳万古。

  在唐宋以来的历史文化名人当中,像潮州人敬仰韩愈一样,儋州人最喜爱苏轼。

  不只是儋州人或者海南人,其实几乎每一个读过书的中国人,没有不喜欢苏东坡的。究其原因,不仅是由于他在中国文学史上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崇高地位,还有他的文人风骨和人格魅力。苏轼的一生是诗意的。如果按照现代的学术门类加以评定,他在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以及文化艺术等诸多领域,几乎都达到了令人惊叹的高度。宋朝以后的文献里面,有关他的一切印记,都是中华文明的宝贵财富。

  接触过古典诗词的中国人,对苏轼流传千古的名篇名句都非常熟悉。其中,“大江东去”的豪迈,“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洒脱,“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深情,都让人怦然心动,过目难忘。

  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绝美诗词,多数都是在谪居之地写成的。在后人的想象中,苏轼与他的人生遭际,仿佛经历过地震海啸的遗迹上面,夜空中一轮皎洁的孤月,破败荒凉,对应着纯真美艳。“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惠州、儋州,这三个地方是苏轼被一再放逐的路标,也是足以令人绝望的命运下行线。儋州,在9个世纪以前,处于中原文明之外,海外蛮荒之地。这是苏轼坎坷人生的重要节点。苏轼被这样极端的困苦,足足熬磨了三年。

  海南万里真吾乡

  花开花落,云聚云散。时间的界面回放到900多年前,即公元1097年,宋哲宗绍圣四年。

  这一年的二月,谪居惠州的苏轼,倾其所有,新建了一座住宅,名为白鹤新居。白鹤新居西可远眺惠州西湖,东可遥见黄墙青瓦的寺院僧楼。“旦朝丁丁,谁款我庐。子孙远至,笑语纷如。”乔迁之喜,加上与子孙团聚的天伦之乐,让春天里的苏轼喜不自胜。他为此写了一首题为《纵笔》的七言绝句:

  白头萧散满霜风,

  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

  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就是苏轼此时此地的心情。这首诗前两句是写实的,年近六旬须发花白的苏轼,千里跋涉,终于到达贬谪之地。刚刚安顿下来,家人也能团聚了,本该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苏轼的痔疮病发作得很严重,加之惠州入夏酷热,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所以说完“霜风”,就说到“病容”。可是接下来趣致一转,明明听到了钟声而且被吵醒了,却说“家人向我通报,因为知道苏先生春睡正美,不忍心打扰,附近道观里的值夜人,五更例行敲钟的时候,手底下特意轻慢了许多”。

  这就不仅仅是诗意栖居的问题了,这首诗辗转传到京城,据说宰相章惇笑道:“苏子瞻尚尔快活耶?”于是朝廷下诏将苏轼再贬琼州别驾(知州的佐官),昌化军(今海南儋州中和镇)安置。章惇和苏轼曾是好友。据史料记载,章惇为人豪爽,但心胸狭窄。因苏辙弹劾过他,便怀恨在心,并迁怒于苏轼。

  颠沛流离的苏轼,席不暇暖,又被贬谪到儋州。据陆游《老学庵笔记》中说,章惇选择儋州这个地方,是因为苏轼字子瞻,瞻与儋形似的缘故。而苏辙被贬谪到雷州,是因为苏辙字子由,由与雷,下面都有田字。如此荒诞的理由,后世之人没有不为之愤懑的。

  儋州古称儋耳。在北宋时期,是极为荒蛮凶险之地,古称“南荒”,“非人所居”。62岁的苏轼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生离死别,于是把身后之事,向长子苏迈做了托付,只带着小儿子苏过一人,前往儋州。走到梧州的时候,苏轼突然得知弟弟苏辙被贬雷州,而且也在报到的路上,尚未走出滕州,距离百里左右。

  苏轼决定加快脚步,一路疾行,追赶苏辙。兄弟二人在万里之外的异乡能够相聚,可谓悲喜交集。据说兄弟俩相伴而行,一走就是数日。有一天他们来到滕州的一家小酒店歇息,店里只有做工低劣的汤饼,也就是热汤面片。养尊处优惯了的苏辙,看着脏兮兮的碗筷和“粗恶不可食”的汤面,便放下筷子唉声叹气。而苏轼却毫不在意,风卷残云,片刻吃个精光。还跟苏辙调侃说:“你想仔细品尝这美味吗?”

  我们无法想象北宋年间的面片汤,它的粗糙是何种感受。推想当时的研磨技术,面食应该远不如现代的精细,什么都能看得开的苏轼,尚且都要采取不嚼快咽的策略,其低劣不堪便可想而知了。身陷绝境,却能坦然面对,谈笑自如,苏轼这种乐观旷达处变不惊的心态和境界,也难怪千百年来,让人深为叹服。

  苏轼在雷州和弟弟相聚了四天,又忍痛而别,挥泪南下。临别少不了叮嘱苏辙要放宽心态,保重身体。“萧然两别驾,各携一稚子。”纵使千百年后的今日,想象一下他们两人生离死别,各奔苦难前程的凄然情景,依然如在眼前,令人痛心。

  孤帆一片,载着苏轼父子,驶向茫茫无际的大海。苏轼却在诗中这样表达自己对命运的理解:“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

  儋州驿道,路旁儋耳山仿佛横空出世,拔地而起。危岩峭壁,奇峰怪石,迥异中土。农历七月初二,苏轼父子经过两个多月的颠簸,行程数千里,抵达儋州被贬之地。他在诗中写道:“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苏轼来到了儋州,来到了他想象中的海天之外,异域的景象是如此新奇。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即便在遭受贬谪的厄运之中。

  风烛残年,万里投荒,苏轼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他觉得这一去是再也无法踏上归途了。在赴海南途中,他给弟弟苏辙寄了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可见苏轼已将海南当成了自己人生的终点、最后的归宿。他在给朋友的信中也说:“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当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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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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