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记80后大学生军官黄亮:他是一面鲜亮的旗
发表时间:2014-06-20   来源:光明日报

黄亮(后排左一)参加向国旗宣誓活动。 资料照片

黄亮参加试验任务实战。 资料照片

  2010年10月1日,19时56分,探月卫星“嫦娥二号”太阳能帆板缓缓展开。“发现目标!”“跟踪正常!”此刻,太平洋的一艘船上,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出,总装某基地测量船作试参谋黄亮面对话筒,发出一条条准确的指令,监测着它的展开过程。当指挥大厅响起热烈掌声的时候,这颗年轻澎湃的心也融化其中。

  2014年4月26日,躺在病床上的黄亮叫过妻子:“你还没见过我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多威风,来,我演示给你看吧。”说罢,他双手微抬,眼睛紧盯着天花板,努力让声音沉稳洪亮。“一级测量部署,人员按部署就位!”“发现目标!”“双捕完成!”……妻子已是泪眼模糊。

  “从来没有一个年轻人像他这样”

  2006年夏天,从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黄亮,成为总装某部一名大学生军官,走上舰船,奔赴远洋。

  “从来没有一个年轻人像他这样,两个月就能具备初步上岗能力。他是同龄人中第一个能够兼任多型号雷达设备、系统监控台总体等五六个不同专业岗位的技术骨干,这在单位历史上是不多见的。”黄亮的师傅陶华堂说。

  黄亮是伴随这艘测量船成长的第一任船员。新船刚刚建成,设备安装调试需要查验电缆,船内满是粉尘、噪音和异味。进入船舱10分钟,白口罩上就留下两个灰黑“鼻孔”。黄亮和战友们对照电缆表,用工具刀剥开每一根电缆中每一个芯线头,仔细测试通断和绝缘,做好每一个标签。一连32天,3456根电缆,他的小组每天查验电缆最多,发现的问题也最多。一次闲聊中,陶华堂问:“连续这么干,挺累的吧?”黄亮笑着说:“每天忙忙碌碌挺充实的,做第一任船员,打30年基础,我觉得非常有价值,这样的人生很有意义!”

  新船投入使用,很多东西都要从零开始。黄亮是全船掌握设备校飞的第一人,他用4个月时间,啃下了相当于两年大学课时的技术课程,在岗一年便成长为岗位骨干,船上工作不到3年便被选拔为作试参谋,参与组织实施“神舟”“嫦娥”等13次远洋测控任务。

  由于肩负着任务调度、上传下达的关键工作,一名优秀的作试参谋,需要掌握船上11个系统几十个岗位的基本知识和交互关系以及航天测控的总体知识,还要具备很高的组织协调能力。2010年初,新任作试参谋不久的黄亮面临新船建成以来最艰巨的一次任务。这一年,他26岁。

  一箭多星,多目标测控——任务难度大,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刚接受任务时,对通信系统还不了解的黄亮,一有空就扎到通信机房求教。有一次,问起卫星通信跟踪体制方面的原理,通信部的同事花了几分钟简单介绍了一下,告诉他:“作为作试参谋,了解这么多足够了。”黄亮却说:“一知半解等于不了解,还是让我多学学。”他找来原理说明书,一步步对照设备,直到弄明白才离开。船上参谋办公室角落里的那盏灯,常常亮到深夜。

  质量是试验任务的生命。黄亮组织编写了单位第一套质量管理体系文件,结束了依靠经验搞试验的历史,全船测控质量管理实现了从标准化向规范化、系统化的跨越。

  “干一件事,不仅要努力干好,而且要想办法干得更好、干出新意、干出亮点。”这是黄亮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接替黄亮工作的师弟黄虹玮说:勤奋笃实,追求卓越;饮水思源,爱国荣校——黄亮,让一种精神在交大国防生中得到了传承。

  “入党后,他成为一面旗帜”

  2014年5月1日早晨,阳光透进病房的窗户,黄亮醒了。为减轻病痛的折磨,陪在身边的父亲和母亲想转移儿子的注意力,便招呼他起身打牌。打了一会儿,黄亮摆摆手又躺下了:“看不清了,不玩儿了!”此时,癌细胞已经侵蚀到他的大脑,听力基本丧失,视力也在明显下降。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静默片刻,躺在病床上的黄亮突然唱了起来。他在自己的无声世界里,近乎声嘶力竭地动情唱着。黄亮的母亲听着,眼泪无声地流。

  这个从湖南怀化靖州县走出来的苗家男孩,从来都给人努力向上的感觉。初中班主任杨向娥还记得,11岁的黄亮和爷爷一起到镇上的学校报名,一蹦一跳地进了屋,说了一句让杨向娥至今难忘的话:“老师,我长大了一定会是对社会有用的人。”

  2002年,黄亮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大二那年,黄亮做出了一个令大家惊讶的决定:主动报名参加国防生选拔。

  “钱多钱少无所谓,去哪里也无所谓,我想知道去部队能做点什么。”上海交通大学国防生选培办的袁怀振至今记得黄亮的话。“那时候部队工资每月1000多元,毕业分配去哪里也不确定,很多都在偏远地区。而交大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出国留学机会很多,就业也非常好。”袁怀振说。

  就这样,黄亮成了上海交大在校选拔的第一批国防生。翻过他求学期间留下的合影,我们发现,大二军训时,人群里举着红旗的那个人,是他;国防生举办活动时,半蹲着扯开红旗的那个人,还是他。

  “临近毕业,黄亮希望自己能被分配到西部、条件艰苦的地方去。但部队考虑到他的专业和能力作了安排,他欣然服从分配去了江阴。”上海交通大学国防生选培办主任耿梅娟说,“因为黄亮的影响,交大之后历届国防生毕业,志愿去西部单位的比例都是100%,服从分配的比例也是100%。”

  参加工作的第三年,黄亮成为一名共产党员。翻看黄亮的工作总结,每次写到努力方向时,第一条就写着“争取早日入党”。黄亮的入党联系人、测控部门组长李仁龙说,他的心里一直有一面旗,“入党后,他用智慧和汗水赢得尊重,成为一面旗帜”。

  2014年5月2日,昏迷多时的黄亮,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好久没交党费了,帮我把党费补齐。”

  身后为他人留下光亮

  2013年初,黄亮被确诊患有神经骶柱瘤。确诊手术后不到一年,病情再度恶化,头疼得越来越厉害,疼起来浑身抽搐,最厉害的时候在地上打滚。但哪怕这样,同事问起,他也只是一句“刚头晕睡了一会”,轻描淡写。

  病中的黄亮依然保持着乐观的笑容,有人来探望,他总是先安慰别人:“别担心,我能扛住。”

  2014年5月3日上午,已经丧失听力的黄亮费劲地在本子上写下:“我的器官既可以帮助别人,又可以让生命延续。”去年12月,他就和家人说过这个想法,今年4月底病情恶化后,又再度提及。看到这句话,坚强了一辈子的父亲躲到厕所里大哭:儿子生前遭了大罪,死后还不能全身入土!在黄亮的家乡,苗族土葬的习俗依然根深蒂固。

  5月3日16时30分,黄亮心搏骤停,失去自主呼吸,医院诊断为脑死亡。但令医生惊奇的是,黄亮的生命体征竟奇迹般地得到控制。“他是要证明给大家看,他有能力帮助别人。”家人决定,帮助黄亮完成心愿。

  “这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得知他最后的选择,熟悉黄亮的同学、同事都这样说。2008年,黄亮和当年毕业的国防生一起,成立了上海交通大学国防生发展基金,由每位国防生从第一笔工资中捐出一笔钱,用于帮助家庭困难的学弟学妹。几年来,基金已汇聚16万元,150多人从中受益。

  2007年,黄亮在船上发起成立暖春爱心基金,倡议大家少抽一包烟、捐出一份零花钱,还带头收集大家喝完的易拉罐、塑料瓶。尽管所得不多,也已坚持8年,与驻地儿童福利院结对帮扶,至今资助两名高中生完成学业。

  “人来到世上,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不然就是白跑了一趟。”“人总是要死的,我想死得有意义。”生命的最后时刻,黄亮留下这样的话。

  5月8日16时35分,家人和战友含泪送别黄亮,医院随即对黄亮遗体实施眼角膜摘除手术。

  上海交通大学学生自发组织的捐款送到黄亮父亲手中,推辞不过,他带回家中,和一所山里的学校联系,捐给家境贫寒的孩子。“这也是黄亮的心愿。”在靖州县响水村的自家院子里,这位当了38年乡村小学教师的苗族汉子说。

  小院前,还是那条小河,还是那座儿子小时候每天都要翻过的竹山;竹山脚下,儿子常去挑水的那口老井还在;屋后,是儿子喜欢和同学一起去的杨梅林。黄亮的母亲说,给儿子取名黄亮,是因为1984年农历二月初二,恰巧黄亮出生那天,全村通电了。

  这个名叫“亮”的年轻人,伴着光明而生,身后又为他人留下光亮。

  短评

  青年应该选择这样的人生

  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意气风发的年纪戛然而止。但他用自己的努力向上、脚踏实地,用自己的无悔抉择、无私善举,让人们看到了一名80后大学生军官的责任和担当,看到了当代青年的胸襟和情怀。

  黄亮出生在湘西一个普通的苗族家庭,淳朴的民风家风造就了他的真诚和朴实,连绵的山、阔大的江打磨了他的坚韧和刚强。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却放弃可以预见的优厚工作,毅然携笔从戎,成为一名国防生,立志投身技术强军、知识报国的事业。

  穿上军装的他,在工作中始终保持沉稳和激情,勤于学习,勇挑重担,不断追求卓越。交给他的工作,无论艰难险急,都能出色完成。别人没有想到的事情,年轻的他却常常想在前面、做在前面。他爱岗敬业,赤诚报国,一心向党,即便生命遭遇不能承受之重,依然坚守信仰高地,在最后时刻用大爱回馈社会。

  我们感动于他每一次的无悔选择,更感动于他的平凡点滴。活着的时候,身边的很多人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他就是人群中擦肩而过的那一个。当他离去后,每个和他有过哪怕一次交集的人无不感怀。认真对待每一天,踏实对待每件事,真诚对待每个人——他身上,满满的都是正能量。

  “人人手上一支笔,天天都在写人生。渺小和平凡中折射出一个人的精神境界和价值追求。”他的同事说。黄亮,就这样到达了不平凡的生命境界。他用行动诠释了上海交大“饮水思源、爱国荣校”的校训精神,成为当代青年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代表。

  黄亮,用每一个细小的善行,给他热爱的世界带来温暖和光亮;用短暂的一生回答了,青年应该选择什么样的人生。(记者 颜维琦 曹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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