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白马寨
发表时间:2015-01-24 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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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意掩饰自己的虚荣,一直在吹捧自己所到之处的神奇,这乃是出于对自己眼光的一种庇护,我实在不愿被人称作没眼光。然而,我也的确去过一些值得一看的地方。

  比如白马寨。这是一座被时光浸染着的村落,有着近千年的历史,主要以杨姓为主,系吉水杨万里后裔。远在南宋咸淳年间便已建村,最早的村名为桕塘,明末崇祯帝御笔钦点改称为上点,到了清代以后,因村前有传说系晋代王、郭二仙和浮丘公游憩之处的白马山,村民又曾在此结寨,故改名白马寨,沿用至今。迁居白马寨,成了杨氏族人改变命运的转折点,杨氏的到来亦成全了白马寨数百年的辉煌。清乾隆期间发展起来的“白马商帮”,在黔东和湘西颇有名气,使杨氏家族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同治年间,这里是太平天国军队与清军反复争夺的要塞,抗日战争时期也曾是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场。

  然而,更令人心驰神往的却是那从时光深处弥散开来的历史幻象,或古朴典雅的精美建筑,或耐人寻味的陈年旧事……所有这一切都在阳光下释放出炫目瑰丽的光芒,仿佛融进了玫瑰般的火焰,在历史的天空下尽情燃烧。

  循着时光的步履,我自责于自己的迟到。

  所幸,这个坐在南宋,抑或东汉里的村庄,并没有怠慢一个迟到者,她依然用亘古不变的表情和姿态迎接我,让我无限感动。

  那是一个风吹叶落的深秋黄昏,飒飒秋风中我在白马寨驻足。在血染的夕阳下,它就像一部收藏了几代的水墨长卷,静谧的老屋、沧桑的祠堂、空寂的青石道,像牌坊上的雕刻一样凝重,又像从深巷升起的炊烟一样虚幻。

  踮着脚尖,穿过青石砌成的巷道,与那些牵着牛归寨的淳朴农人擦肩而过,仿佛进入了一个世外桃源。顿住,在寂寥的村巷静静地聆听,那些传遍村庄的足音和笑靥是那般的悠闲,凝神聚气间,仿佛能够感受到那窄窄的巷道中隐潜着令人神往的传奇故事,只待我去聆听,去体味。

  当我试图与她对话时,不觉被她深深吸引了。

  走进白马寨的高墙窄巷中,那些镂刻在门梁上的八卦图案传递的是一种怎样的易理玄机?而神秘背后或趋或避的姿态,也或隐性或显性地注入在门楣上的雕梁画栋里,固化为一种情绪,一种精神象征。环视整个村落,纵横交错地布满了六十四条巷道,正好隐含着《易经》的六十四卦。更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一条路是直的,没有一扇门是正的,正门前都绕以围墙,而以侧门进出。踱步间,便能感受在这里呈自然状态的古建筑都是一栋紧挨一栋,狭小逼仄,除了窄窄的石块巷道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空地,穿行于其间,仿若在一个迷宫里,然而也正是这种捉迷藏式的行走,让这个村落更具有一种浓厚的神秘感。

  夕阳缓缓地映在斑驳的门墙上,一种发自内心的痛感油然而生。当我欲再次与白马寨对话时,才惊觉于她的安静,就像是一位娴雅的女子,有人对她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她才报以浅浅的微笑。

  借着淡雅的夕光,我与白马寨门楼上的匾额默默相对。当我试图去读那些或清雅或遒劲的文字时,才惊觉于她的博大精深。或许,她本来就是一座庞大的艺术宝库,她囊括了行草隶篆楷等各种字体,甚至还有至今无人能识的钟鼎文,而匾额内容也是极为丰富的,除表达吉祥祈愿、炫耀高贵门第、追溯宗族历史外,还有许多文字大约要到故纸堆里寻找出处,如“慎其独也”“知若勤哉”“施于有政”“静观物表”之类,这般崇古,实属罕见。

  如果说白马寨的石刻匾额彰显的是白马寨人浸润在骨子里的重教崇儒,那么,气势雄伟的“世联科甲”门楼彰显的又是什么呢?无疑,它彰显出的是白马寨人尚武的传统。想当年,杨金诰一家出了三代武举人,朝野都为之震惊。清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皇帝诰命敕赐“世联科甲”以示嘉励。

  一座门楼,承载了一个家族的荣耀。

  繁华褪去,喧嚣和骚动也同样褪去,白马寨终于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时间和情感系统,它的姿态有了更多的深意,而潜藏于内心的激情同样有着精神的指向。我想,北屏禅林在白马寨没有孤独和寂寞,它长满了灵魂的菩提树,占据了整个村落的时光。它始建于清代前期,囊括了佛教的北屏庵、道教的万寿宫、民间信仰天符大帝的天符庙和供奉丰城地方保护神傅祁的傅爷庙,可谓是集佛、道、俗神于一体。

  沿着石板道,我走得很轻,很轻,生怕会惊扰到这个在岁月中沉淀的古村落。我能感觉到,这里的人们仍然在行走,他们朝着遥远的地方行走,他们风尘仆仆,脸庞被霜雪浸渍得沟壑纵横,眼睛里却蓄满了幸福和明净。抬头仰望,与某幢屋子上方门处出自东晋诗人陶渊明诗意的“结庐人境”石制匾额默默对视,想这家屋子的主人是失意了呢,还是看破红尘后的隐士风范?

  然而,我还能说什么呢?面对这千年的古村落,任何的言语都是多余的。我知道,此刻的我只需静静地看,静静地听,甚至静静地想。同时我更惊觉于白马寨的静,那是一种静到骨髓静到灵魂的静,在她的静中藏匿着一种绝世独立的愉悦,和羽化登仙的神秘。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白马寨所感受到的,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正在享受经久的阳光,她们屏气凝神,不着一词,尽显端庄。然而,在她们的身体里,始终有一道血脉像链条般贯连着,默默的,沉沉的。再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白马寨的静。

  时光荏苒,白马寨一直就在这里,我来或者不来,她都在这里。

  而此时,我与她之间,仅仅是一个眼神的距离。(赖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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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