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的花园
发表时间:2015-01-09 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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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井就是花园。四四方方。铺地是砖棱,长满青苔,但绝不打滑。西墙有窗,木格子的花窗,四扇展开,每扇半截镂空,有梅花的图案,半截是浮雕,都是讨彩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已经记不得了,大致花样是耕读传家,多子多福。

  我打午觉的房间,推门就是整个天井,闭门还是整个天井,门是镂空的,隔而不隔。天井中央是一棵玫瑰,我故乡的人,叫大香水。这个名称很不靠谱,但玫瑰这个名称好像太洋气。玫瑰长在圆圆的花坛里,那是我们村上最大一棵,一树玫瑰最旺的时候,关了门窗走动在灶屋和房间的连廊,一袭的香气,就追随着你,墙缝里、窗台上、袖管里、步伐里都是一缕缕香。香就像梅雨天午觉的梦,又像黄昏时,红红的暖暖的烛光。邻居的女孩闻着香气,穿过客堂,走进灶屋,踏响连廊的水磨方砖,拘谨地探着脑袋,不和我商量就猫进来,跳进花园,就采一朵刚开苞的插在及肩的辫尾。然后就不理不睬地笑着蹦跳着出去,留下一路的香。

  农历二月十二是百花节,百花仙子的生日,天井里最大的事情就是给玫瑰披上鲜红的绸带,花枝上裹上红纸。花是树,树里住着神,花仙子每天以树为家。我的太爷在花朝节一早,就给玫瑰洒上一点隔年的雪水,顺带给墙角紫薇缠上红色的头绳。太爷说,待花好,孩子就长得标致,灵巧。

  太爷坐在天井望天,说,园里的玫瑰是天生的,在有老宅之前它就长在那里,那树野地里的玫瑰是蜜蜂的家,是蝴蝶的家,是小鸟的家,有了它们,这个园子的春夏一直很热闹,有时候太爷穿上竹裙坐着面对园子里的景致陶然出神的时候,他像极了苏州西园寺里的罗汉。

  梅雨天,我最喜欢搬个小杌子,坐在卧室,对着天井,看手绘的连环画。情节单调的时候,就会走神,听落雨的声音。有时,雨不大,粉粉轻轻飘飘地洒下来,雨在滴水瓦舌端,挂不住的时候,就掉入檐下的凹氹,一滴雨在一个瞬间,会盛开一朵洁白的莲花。天色昏暗的时候就着红红的摇曳的烛光,那莲花就有出神入化的感觉。细雨中,天上的小鸟看见这个四四方方的天井,还会斜飞下来,唧唧喳喳,抢着跳上跳下,其中一只找到一条虫子的时候,就有两只把脑袋挤过来,它们会悬停在行将凋零的花丛里欢快地吵架。雨大的时候,天井里就有了四幕雨帘,嘀嗒嘀嗒,不停地落。每片滴水瓦的口舌里吐出一串串银色的珠子,雨水冲刷着铺地,冲刷着铺地砖棱里的青苔。雨水多了,青苔就咕咕地往上冒。灰色的老墙上,爬山虎水汪汪,油亮亮,把老旧的花窗衬出了只有少妇才有的韵致。江南在这个时候,雨常常是喋喋咻咻无休无止的,那些时候,太爷就会把他一整套木工的工具搬到我睡的卧室,就着天井的光,做杌子,做凳子,做花窗。镂空的花窗,有时要用钢丝的锯,咯吱咯吱,绕着弯弯拉,拉出一朵花,拉出一朵云,拉出一个拐弯抹角的篆体的万字,木屑的香就萦绕在湿湿的空气里。有时候,我可以帮他的凳子打眼,他就做凳脚的榫,榫正好,眼也正好,一张满是木香的凳子就挂在了墙上。在园子的天光里劳作是愉悦温馨的,那悠长的雨也变得缠绵而富有情味。

  园子里的常客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我还小的时候,那只猫已经老了,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就晒在花坛上,咕噜噜,咕噜噜……懒得很。它睡醒了,养足了精神,在风里,玫瑰枝摇花动的时候,它调动前爪,不停地跟花和叶戏耍,有时,玫瑰树和叶在地上的影子也可以和它逗一阵子。墙角的紫薇树上经常会有几只麻雀光顾,它们唧唧喳喳闹个不停的时候,猫会猫着脚步,伸长脖颈,拉长身子,轻轻地,轻轻地,挪过去,挪过去,然后脖子一缩,身子一躬,嗖地窜上紫薇,麻雀们便扑扑地飞到园子外的天上去。乌龟也是这个园子的客人,它们好像只在雨季出来,从阴沟里、墙脚里爬出来,多的时候有十几只,它们匍匐在地上,无聊地在地上爬,有几只会爬到溜檐前的石条上,我现在都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爬上去的。那些乌龟给过我很多谜,我一直会想,阳光灿烂的时候,它们蛰伏在那个幽暗的世界,凭什么能活那么长。我的太爷说,靠的是心情,乌龟没有本事像猢狲一样上蹿下跳,所以长寿,人就不一样,比猢狲更能蹦跶,任你怎么大富大贵,山珍海味,也难活一百年。但园子里的乌龟也有不幸的时候,村里有人得了心口病,太爷说,这病就是心绞痛,西施好像也得过这种病,得这种病的人,今天就不晓得明天了。治这种病最好的灵药就是吃乌龟,雨天的时候,得心口病的人就会到我们这个园子里问乌龟借命。那时候,我是很生气的,我总觉得,乌龟的命比人的命更金贵。下雨天的时候,一个得了心口病的人守园子里,有四五只乌龟被人吃了,后来其它的乌龟在雨季里就不再见到了,最后老房子拆掉的时候,我都没见到它们的身影。它们消失在一个幽暗的世界里,我有时会傻傻地想,它们是不是去救西施的命了,我居然到现在都很怀念他们。

  园子是太爷的世界,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太爷把我看大,我陪太爷变老。老房子拆的时候,我们把天井的那棵玫瑰移走了,地下的筋脉盘根错节,拉拉扯扯,伸展到哪个幽暗的世界,也说不明白了。在地下这个幽暗的世界,我们发现了两块砖雕,两块砖雕,两个故事。可惜,我们都不懂,匠人不小心把砖雕上那个明代官员戴着乌纱帽的脑袋给磕掉了。官员掉了脑袋,砖雕就残破了。

  园子从此就没了。

  太爷在新房里住了两年,有一天给人家杀过年猪,太爷衔着刀脊,运气提神,那猪居然擒不住了。太爷老了,我陪他坐着晒太阳的时候,他见着明晃晃的阳光就打盹,那只老猫也只咕噜噜地睡觉。太爷没啥病,七十八岁那年,就走了,他的猫也莫名的消失了,也许他们到了一个幽暗和光明共存的世界。

  我一直这样想,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有一个花园吧,有玫瑰,有猫,有鸟,有天空,那时候幽暗的世界里消失的东西都会在天光云影里吧。

  园子是太爷的,却是我的整个世界。(徐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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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