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中国作家的实验勇气减弱
发表时间:2013-05-10   来源:南都周刊

 

   韩少功,笔名少功、艄公等。湖南长沙人。1974年开始发表作品。1996年出版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引起各方争论。他是1985年倡导“寻根文学”的主将,发表《文学的根》,提出“寻根”的口号,并以自己的创作实践了这一主张。代表作有《爸爸爸》、《暗示》等。 

  

    韩少功自称“山寨版的假农民”。新世纪以来,他一直半年住在海南的城市,半年住在年轻时插过队的湖南汨罗乡下。

 

 

    《日夜书(知青一代的精神史!以大眼界诊断时代,以大悲悯直指人心)》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作者:韩少功

  出版时间:2013年03月

  这是一个老将持续发力的年代。去年,贾平凹六十岁,拿出了长篇小说《带灯》。今年,年届花甲的马原继去年出版《牛鬼蛇神》后,又将推出长篇小说新作《纠缠》。

  今年也是韩少功的花甲之年。1月,他刚刚过了60岁生日。两个月后,他便推出了令文坛瞩目的长篇小说新作《日夜书》,作为对自己这代人的过去岁月的纪念。这是韩少功时隔十年,继《暗示》后推出的又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

  这部同样以知青为题材的作品,和他以前的知青小说有所不同。2013年第2期《收获》在发表这部作品时,是这样介绍它的:“激情而悲壮的知青年代,在著名作家韩少功的笔下有了新的发现,通过几个别具一格的人物,韩少功将过去与现在放在一起……其中的是非得失,真是一言难尽。由此,那段知青生活被血肉相连地融入当下,让我们重新审视。”

  3月12日清晨,珠海。去往机场的路上,那时黑夜刚刚结束,白天正带着它的镜子到来。在晃晃悠悠的车里,刚刚参加完第二届澳门文学节的韩少功,与本刊记者谈着《日夜书》,谈着文学和生活、传统和现代、历史和现实,这些从黑夜带来的思考,在白天显出更加清醒的锋芒。他两鬓斑白,语气诚挚而坦率,爽朗的笑声中,时而夹杂着自嘲,比如自称“山寨版的假农民”。

  这指的是新世纪以来,他一直半年住在海南的城市,半年住在年轻时插过队的湖南汨罗乡下,过着“半世俗半隐居”的生活。

  《日夜书》得以完成,和韩少功摆脱了繁忙的政务不无关系。2011年,海南省文联换届,韩少功卸去了海南省文联主席的职务,无官一身轻,有了更多的自由,在乡下的时间就更多一些,外界的干扰也少了。从去年初动笔,一直写到年尾,韩少功刚好花了一年时间,完成了这部新作。似乎为了吻合书中的故事,其写作地点也刚好跨越了城市和乡下。

  随着《日夜书》的出版,这位文坛的“半隐士”被某些媒体写成“重返文坛”,其实他一直处于时代和文学的现场。继2006年出版的长篇随笔《山南水北》之后,韩少功也陆续写了一些短篇小说,去年11月还凭借短篇小说《怒目金刚》获得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

  韩少功多年未出长篇,或者只是因为他一直以来保持着慢节奏的写作习惯。“有的作家一两年就可以出一本,我大概四五年出一本长篇,中间间作一些中短篇,如此而已。这个节奏比较合适我的体力,合适我的创作方法。”韩少功有一本长篇随笔,暂定名《革命后记》,正在写作与修改中,是想处理“文革”这一个大难题。这是他多年来的一个宿愿和志向。

  贾平凹在《带灯》后记中说,这是一个人到了既喜欢《离骚》,又必须读《山海经》的年纪了。韩少功则半带调侃地对记者说:到了这个年纪,快完蛋了,快退场了,因此更应珍惜时间,善用自己的体力,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我未来的写作计划不可能定得很大,因为我不是个高产作家。如果命运还给我七八年时间,我会用心写好一两本书。”

  问号打给社会也打给自己

  南都周刊:这部新作为什么取名《日夜书》?

  韩少功:一是感慨岁月之长,三十多年构成了一种大跨度的远望。二是人性也好,社会也好,总是像白天和夜晚,有不同的面貌,既有阴面也有阳面。我想展现它的复杂性—其实也算不上多复杂,也许只是不能吻合某些流行观念模式,就会让有些人觉得怪异,不那么方便贴标签。

  南都周刊:这部小说“聚焦知青的当代命运”,你是如何具体处理的?

  韩少功:小说里有五六个主要人物,算是一个朋友圈子,从知青的背景下出来,走上各自的命运,其中有个体户、工人、艺术家、官员,思想游侠等。这是我比较熟悉的同辈人。30年也许是一个足够长的距离,便于我们把他们看得更清楚,既有近景又有远景,既有正面也有侧面,可以多角度地展示,包括展示他们隐秘的伤痛、深藏的梦想、难以解脱的宿命或者意想不到的变身。其中很多东西放在10年前、20年前,也许就不那么容易看清了。

  南都周刊:你说过“对于知青这代人,我想写得更真切一些”,怎样才算“真切”?

  韩少功:以知青为题材作品已有很多,是新时期文学的一大笔财富。但有些作品透出一种过于自恋或过于自怜的情绪,成了亮伤疤抹鼻涕的诉苦比赛,构成了记忆的扭曲。社会总是由具体的个人所组成的,不可以想象一群无辜的小羔羊加起来,就成了万恶的大灰狼。谁都在指责别人,那个被指责的却成了空洞的影子。因此,我赞成记住历史的苦难,但一个问号打给社会的时候,另一个问号也许需要打给我们自己。在这部小说里,我对同辈人有同情,有赞美,但也有反省和批评,包括写了一些可能让我们难堪的东西。

  南都周刊:《收获》执行主编程永新从这部小说里看到的则是一群知识分子思想脉络的梳理,认为它“描绘了中国当代复杂思想的起源和脉络”。

  韩少功:小说写到了地下政治活动,写到了红卫兵出身的叛逆者和启蒙者,类似沙俄时期“十二月党人”的那种思想群落,以及他们回城后的分化。小说也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当下思想生态,包括各种变革要求的根源、处境以及其现实障碍,还有它们之间的交集和互动。当然,一部小说不可能囊括社会全景。小说也不是理论的图解。作为一个写作人,我更感兴趣的是人的性格、气质、情感、命运等等,如果一不小心遭遇到思想,我也会更注意思想的表情。比如一个刚愎自用的左派,不难成为一个刚愎自用的右派。所谓“观念易改,本性难移”。刚愎自用是比左右更让我困惑的东西,或者说是更让我揪心和入迷的人性指纹。我们现在还能记住李白、苏东坡是政治上的哪一派吗?还能记住托尔斯泰或马尔克斯在当年是左还是右?在这个意义上,人性大于政治,形象大于观念,好的文学作品对于一时一地的观念总是具有超越性。更注重叙事和内心

  南都周刊:在前两部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和《暗示》中,语言和符号是你关注的重点。《日夜书》的“语言色彩”强烈吗?

  韩少功:对语言的思考,我觉得在前两部长篇中已经告一段落。那么在这本书里,我更注重叙事和内心,愿意让人物本身走向前台。除了有三个章节就人的“身体”展开思辨,这本书里的议论非常节制,作者的主观介入最小化。当然,与前两部长篇相似,这本书里也有散文的元素。就像我以前说过的,欧洲传统小说脱胎于戏剧,中国传统小说脱胎于散文。我对散文的体裁遗产一直饶有兴趣,因此有些作品像散文,但散文里面有小说,如《马桥词典》。有些作品更像小说,但小说里也有散文,比如这本《日夜书》。在散文和小说这两极之间,我会有各种配比不同的尝试。

  南都周刊:所以并不能说《日夜书》完全回归到了讲故事的传统?

  韩少功:这里是个故事会,但讲故事的办法可以多样,比如很多“闪回”和“跳接”,大跨度的转换和大反差的拼贴,这与传统的讲故事可能还是有一定的区别。

  南都周刊:你的小说中对人物的塑造,人们第一个想起来的可能还是20多年前的《爸爸爸》,丙崽的印象令人印象深刻。这部小说里有没有类似这样的人物?

  韩少功:没有。这部小说没有那种意象化、符号化的、用现代主义手法塑造的极端化人物,都是现实人物,虽然里面也有夸张的东西,也有推向极致的手法,但大体而言,人物的现实品格是很明显的。格非读过我的书稿后说“这是畸人录,又是英雄传”,可见他对人物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南都周刊:你以前的长篇小说中,对人物的塑造并不是重点。

  韩少功:在长篇中用主要的笔墨来塑造人物,这可能还是第一部。

  南都周刊:为什么?

  韩少功:创作有时很难说出一个道理来。有时是一种状态,一种兴趣的积累,愿望和冲动突然让你想写一些什么。一旦条件成熟,这些东西自然就会像水一样流出来。我年少的时候喜欢现代主义,在处理人物时乐意夸张、变形、武断、狂放,有时候会让意象和氛围变成作品的主角,人物反而退居其次。但这种风格也有巨大的风险。实际上,美术、音乐、戏剧、文学上的现代派,后来越来越观念化和抽象化,以至有不少人成天玩概念,一个劲地“憋”概念,好像都是哲学系毕业的,离感觉与形象倒是越来越远,有时候连技术也不要了。我对这种流风不以为然。换句话说,在我看来,不管如何“前卫”,人物形象还是小说的核心竞争力,至少是核心竞争力之一。没有结实人物的小说,就属于花拳绣腿的忽悠,或是缺血缺钙的虚肿。

上一篇:
下一篇:
责任编辑:李雪芹
分享到: 
4.55K
深度
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