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雄印象》丛书展现瑰丽南雄的深厚底蕴
发表时间:2016-06-01   来源:中国文明网

   

  《南雄印象》 广东省作家协会 主编 花城出版社

  ::::【内容简介】::::

  《南雄印象》文学丛书,是广东省作家协会主编、花城出版社出版的一套高品位文学丛书。该丛书以历史视角和文学的方式反映了原中央苏区县——南雄的人文历史、红色文化、民俗风情、生态环境以及经济社会发展,把一个悠久、瑰丽、蓬勃的南雄呈现于字里行间,将为宣传、推介南雄产生积极的影响。   

  据了解,为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精神,2015年9月,广东省作家协会与中共南雄市委、南雄市人民政府联合组织“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全国百名作家走进原中央苏区县——南雄”大型采风活动。《南雄印象》文学丛书即是该次采风活动的智慧结晶,共收集了全国各地100多名作家来到南雄采风的创作成果,丛书分散文卷《永远的田园》、小说卷《光阴的细节》、诗歌卷《乡愁的火焰》三卷本。  

  该丛书融南雄生态人文环境、革命历史、民俗风情及文化艺术为一体,展现了一副“苏区儿女”传承和发扬先辈遗志,按照“打苏区牌、走生态路”,实施“工业强市、旅游旺市、民生优先、生态城乡、姓氏名都、法治南雄”战略,主动融入珠三角,努力建设粤北门户城市的醉美画卷。丛书引起了省内外媒体的广泛关注,其中许多文学作品,先后经人民日报、南方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文艺报等全国著名媒体刊发。   

  《南雄印象》文学丛书是南雄倾心打造的一款内涵丰富、高端大气的文艺精品,是一份散发着厚度、深度和温度的收获。该丛书的出版也是建设文化南雄、提升南雄文化软实力的又一项丰硕成果。

  

  【书摘精选】

  熊育群:永远的田园

  这个阳光如金的下午,挥之不去的一个人物,在意念里生灭,有时清晰,清晰到他疲惫地停下脚步的某个时辰。有时模糊,不过是朗朗乾坤下无形无影的一个念头。深处的时空激起我的幻想,虚空中布下了形迹可疑的网,似可追踪,似可跟随。

  乙未年冬天,再入粤北,我迷恋于山川地理,却更迷恋于那些消逝的事物。现实生活的司空见惯,一览无余,让人麻木。

  无意间我走进了一座村庄。一棵大榕树,我在它巨大的阴影下停步。树干伸向了小河上空。河面极其狭小。这是浈水,江面到这里变窄。榕树后面是大片青砖青瓦和红砂岩的房屋,它们密密地拥挤在一起,有的墙体坍塌,残瓦散落一地,木檩戳向天空,有的墙体倾斜。蒿草在地坪里疯长。

  古榕横卧,老去的时间触目惊心,裸露在它苍老的身姿与斑斑绿苔里,粗壮的枝干,坚硬却无韧劲的纤维裸露了千年。

  我意念里生灭的这个人叫李耿,他便是村庄的创建者。我惊讶于弃世如此之久的人没被汪洋的时间湮没,他像一颗撒播在大地上的种子,儿孙们是一茬茬的庄稼,大地上的事物在消失又在轮回。环顾四野,稻田广阔,参差相依,河塘穿错,古木点缀,阡陌间并无特别之处,经历如此之多的朝代更替,风风雨雨,村庄却一直在绵延——李耿的子嗣不断地传递着他的血脉他的基因。这是如此稳固之地,安全、隐蔽,超然于世,它反过来证明了李耿当年的眼光,就在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这种稳固带来的安宁气息。

  新田村,位于南雄乌迳镇,夹于南北两道山脉之中,北面的南岭山脉气

  势磅礴,绵延千里。狭长的平原在乌迳终结,土地开始凸凹起伏。新田村的荒芜不过是这一二十年的事。这荒芜呈示的是另一种历史的开端——李耿的子孙不再聚族而居了,开始四散开来。家族的信息将在未来的时空里失落。作为一个家族的标志——祠堂——隐于纵横交错的街巷,虽然还能感受到一种旧日气派,却在迅速衰败,昔日的繁荣只能怀想。

  公元315年,有一天,李耿走到了浈水边,蓊郁的古木,踏响的脚步,浈水上有一条船,他犹豫徘徊,没有上船;也许并没有船,他到了江边,就不想再往前走了。他想在这片荒野上隐居,要与他周旋的世界决裂。这样的决定是一时的冲动还是思考了很久?在翻越南岭山脉或是更早的时候,他就在想了?

  找到县志,这样的人物也许会有记载。那时岭南远在中原视野之外,乃南蛮荒僻之地。本土的历史何曾有过记载?南雄,走来了一个人,一个中原文明的代表,一个早到者,他有足够的资格走进这片荒野之地的历史。

  《南雄市志》“人物”一栏里,李耿果然赫然在目,位列第二,在他前面只有秦代的梅鋗一人。

  李耿,字介卿,秣陵后街人。公元315年是西晋建兴三年,李耿官至太常卿,正三品官员。“因见朝政危乱,国事日非,乃叩陛出血,极言直谏。愍帝弗纳,而耿仍廷争不已,帝遂怒,左迁李耿为始兴郡曲江令。”直言上谏把头都叩破了,惹得皇帝不高兴,他耿直忠纯的秉性由此可见一斑。

  建兴三年的秋天,李耿携家眷赴任,由虔入粤,经南雄新溪,“环睹川原幽异,宜卜筑安居”,于是萌生弃官隐居之念,想过肆志图书、寄情诗酒的生活。他叹息:“晋室之乱始于朝士大夫崇尚虚浮,废弛职业,继由宗室弄权,自相鱼肉,以致渊、聪乘隙,毒流中土。吾既屏居远方,官居末职,何复能戮力王室耶!”不知这话出自何处,是否来自李氏族谱?他身居荒野心还在挂念朝廷。

  隐居之事竟然也载入了市志“大事记”。翻读厚厚的方志,我想起了另一位隐居者——程旼。李耿虽方志有载,但他的影响只在南雄,甚至只在乌迳。他隐居岭南的时间比程旼早。程旼作为迁徙的客家人最早被记载,一千五百多年前,他带领族人到达了现今的平远县坝头镇官窝里。李耿的隐居距今整整一千七百年。他是我知道的最早隐居岭南的人。与官窝里“群莽密箐,轮蹄罕涉”相比,这里算得上平原,但都是荒僻的“寻得桃源好避秦”的地方。

  程旼先辞官回原籍鄱阳湖湖口隐居。在他的不惑之年,帝室内争,揭竿起义者不断,他审时度势,毅然率领全家及部分族人,从鄱阳湖走水路,逆行赣江、贡水,走尽南岭山脉,翻越武夷山脉西端的项山甑进入岭南。

  李耿隐居的缘由与程旼大体相似。在他隐居后的第二年,匈奴就攻下长安,西晋灭亡。他们都是具有先见之明的人。

  程旼迁徙时已是一介布衣,他的影响在于他身体力行传播中原文明,特别是儒家文化。明末他被尊为岭南古七贤之一,与韩愈、张九龄、文天祥并列。清代葛洪的广东《通志》列出的古八贤,他排在第一。自宋以来,历代文人骚客来官窝里吊唁、瞻仰,写下大量诗词。地方官员也撰写了很多宅墓文、碑记、传记、簿序等。程旼渐渐作为岭南卓著的客家先祖被后人敬仰。李耿虽官至三品,留名于世,与程旼相比,却是寂寥得多了,犹如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他只在自己血脉的河床上波翻浪涌。

  程旼迁徙岭南13年,皇帝以其姓氏给他的居地赐名程乡县。万古江山与姓俱。他开办私塾,把敦本崇教之风带到了岭南。他将儒家“泛爱众而亲仁”的“仁”发展为和邻睦族。他乐善好施,周济贫苦人家,又建凉亭、辟山道、筑桥、修水利,至今当地还有程源桥、程公陂。一个人的名声看来与他的作为是密切相关的。

  南迁者的路线是我一直迷恋的,曾经走过程旼迁徙的路,入粤之前他与李耿走同样的水路,由鄱阳湖入赣江,程旼向东逆贡水至于都、会昌,过筠门岭,走现今的澄江、吉谭,或走水路石窟河、普滩,抵达平远。那年夏天,在筠门岭的江边,我眺望大山深处的古道,程旼远去的背影仿佛还在山坡下晃动。李耿从赣江、贡水、桃江到信丰九渡圩码头,上岸后,翻南岭山脉进入岭南,他走的是乌迳古道。

  乌迳古道是一条隐秘的不为人知的路,比梅关古道还要古老,它水陆联运,贯通了南北。翻南岭山脉,古道走焦坑俚、梨木坵、老背塘、石迳圩、鸭子口、鹤子坑、松木塘到田心,从新田村下浈水再走水路。民国时期,乌迳古道还在发挥着作用,“日屯万担米,夜行百只船”,这样的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

  在地图上寻觅乌迳古道的路线,眼里却跳出了西京古道的地名。我脑子里又有一个人影在晃动着,他从西京古道走来,也许正是他让我想起了那条古道。他是一位隐士。

  于是,在西京古道的地理位置寻找自己熟悉的地名,不用闭眼它们独特的景色立马就浮现出来了。西京古道与乌迳古道大体平行,它在后者的西面,同样翻越了南岭山脉。古道修筑于东汉建武二年,北接湘粤古道,是一条骡马行走的陆路。秋冬交替之际,我专程寻觅它,石角、大桥、红云,这些人烟稀疏的石灰岩村落,周边山川地理怪异,常常孤峰耸立,难见树木,山间偶尔可见一段石铺的路,石板呈铁黑色。它由上腊岭过风门关,进入浮源,走龙溪、大桥、均丰、白牛坪,由乐昌出水岩、梅花、老坪石等地。

  两千年的岁月眼看要将它湮没,那曾被脚印踏平的石板深陷枯槁的荒草,浸淫了遥远的信息。我的目光沿着它的方向往南北眺望,空茫一片的时光里,曾经的中原与南粤都在这同样的虚空里,闪着神秘的光芒。边地,隐藏于南方重重山脉间的边地,再不是现代的都市,而是湿溽瘴疠之地。一条道路曲折着,起伏着,慢悠悠延伸而来,什么人踏响了一块块石板?行路者是怎样荒凉的心情?

  我想起了韩愈。我能想起的也只有他。当年被贬潮州,他走的就是这条古道。现在,我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一位青莲山上的隐士,他的悲壮人生留在了这条古道上。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之夜,不知是秋雨还是冬雨。早晨醒来仍是风雨不止,天气格外寒冷。向北驱车,我进入乳源大桥镇,从京广高速高架桥下穿过,一条新修的水泥路通向青莲山。窗外,山峰如笋如乳,不见树木,虽然连绵不绝,却全是孤峰耸立。青莲山是浮源与乐昌交界处的最高峰。上山的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行。

  山上出现了一座荒寺,门边白墙黑字写着“野寺断人行明月过来佳客至,山僧无俗伴白云飞去法堂空”,横批“李秉中隐居”。隐者就是这位李秉中了,这是他三百多年前写的楹联。与程旼、李耿一样,他曾经在朝为官,官至明朝兵部左侍郎、南赣副都御史。不同的是,他没有家眷,更没有族人,这里找不到他的后人。他只身一人在此隐居。他没有像他们一样看到王朝将覆,匿迹荒野,他选择做了自己朝代的陪葬人,一个与王朝走到尽头的人。

  穿过寺庙后的矮树林,我上山去墓地拜祭,一阵风把伞吹得反转,冷雨砸在脸上。青莲山顶一座孤零的坟茔,圆拱形的墓门被人嵌上了橙色、褐色的瓷砖,坟前竟然插了好几面红旗,还有一面党旗,风雨里哗啦啦翻响。

  满人入关,李家兄弟带着一队人马沿西京古道来这里屯兵储粮,对抗清兵。在宜章与清军决战,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李秉中只身脱险,隐于帽峰岭石室。他白天出山,了解当地民情,顺便找点吃食,晚上燃竹苦读。他的诗表露了他那时的心迹:“龙鳞参参虎斑斑,龙困深潭虎困山;有日龙虎睁开眼,惊破五湖奔破山。”

  时局稍有变化,他就隐姓埋名,来到大岭脚李家排村打工。据说,他的胃口奇大,一顿能吃三斤米,吃一顿山芋,光剥下来的山芋皮就有三斤重。主人眼看粮食不够吃了,不得不把他解雇。尽管他力气大,一人能干几个人的活,但这么大的食量,谁家也不敢雇他了。他沿着京西古道走到了天门峰,寄身一间又破又小的荒庙,决意削发为僧。现在的寺庙便是他带头鸠工扩建的。他仰慕李白,就以诗人的号改天门峰为青莲山,取山寺名为青莲山寺。

  孤灯苦挨,一守便是二十余年,复国已经无望,他想着把自己的满腹诗文传于世人,于是下山还俗,帮村人代写对联和书信。村人见他为人厚道,又能吃苦耐劳,文武双全,聘请他为私塾先生。数年后,经他教育的门生,科场应试,大都取得了进士、举人、贡生、廪生不同的荣衔。

  李秉中还懂得医术,梅辽四地的人都来找他看病。有一天,走在帽峰岭上,看到一位妇女抱尸痛哭,一打听,原来她无钱葬夫,李秉中当即脱下棉衣披到女人身上,又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他做善事从不留名。人们只尊称他为“李大人”。

  晚年,李秉中再次返回青莲山,他就死在这座野寺。人们把他葬于峰顶,至死也无人知道他的身世。

  三百多年来,这个荒僻之地,前来烧香叩拜的人络绎不绝,人们来此求升学、排忧难、除病痛,青莲山公路就是信众集资刚刚修筑的。山上寺庙还雇有专人管理。有人为他写下:“斯人何人?商之孤竹君,明之都御史;此地谁地?昔有首阳下,今有青莲山。”

  我在李秉中的墓地远眺,石灰岩的山如列如阵,远处的山脉横亘天际,不见一处村落。突然想到自己每到一地,拜访的全是故人,几乎没有拜访过活着的人。每乡每地,人们说得最多的往往也是故人,行走山川,沉湎的是古村、山寺、古道、古木,它们唤起我时空的联想——虚空中布下的那张网。

  由黛而蓝的群山,奔涌如涛,势若呐喊,天地却是喑哑一片,静默一片,大荒之野藏匿的秘密从无声息,隐蔽的、独自生存的人,乱世里的流民、难民,蛰伏的志士与枭雄,这片土地里的生与死,洪荒岁月,白云苍狗,都归于脚下蓬勃的野草,枯荣与共。

  第二天走梅关古道,大雨如注。群山涌动如雾,两侧山崖树木老绿如翠似染。梅花一株株遍布山坡。十七年前我曾翻越大庾岭,记得宋代黑卵石铺的路面,寻找记忆中的路,路面却是不规整的块石,偶有大的卵石,与我记忆中黑色的小卵石完全不符。记忆如此之深却与梅关古道全然不符,这种错位令人真假莫辨,恍惚迷离,我竟然不肯认同。

  梅关古道由唐代张九龄修通,“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苏东坡两过此岭,写下:“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文天祥也写诗,同样是风雨天,他的心境最为凄凉。当年他带着八千客家子弟抗击蒙古兵,从梅关翻过南岭,回来时他已是元朝的囚徒,一路由南往北被押解去大都。他也是为自己的朝代而生、为自己的朝代而死的人,从被俘之日开始,内心早已允诺了舍生取义——“烈士死如归”,任何劝降的许诺他都不为之动,其决绝常令后人浩叹。从《过零丁洋》开始,他一路写诗,五月到了南雄,他写:“风雨羊肠道,飘零万死身”;梅岭南麓:“倦来聊歇马,随分此青山”;梅关:“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出岭谁同出,归乡如不归”,他的归乡便是前面路途上的赣州,那里是他的故乡;到了章江:“闭篷绝粒始南州”“江水为笼海做樊”;赣江:“惶恐滩头说惶恐”“故园水月应无恙”,赣江水路上的黄金市、赣州、泰和都成了他的诗名。一条南北交通大动脉竟然写到了他的诗中。诗中的古道如此凄寂,古道上的诗却千古流传,一颗丹心照亮了生命与岁月的通途。

  站在大庾岭关楼下,雨仍下个不停,听雨声四面哗哗啦啦彻响,我既无出关之心,就只是朝关外的山水凝望,恍然里,那个元代的囚徒独自走远了。雨中的山岭纷纷遁入时间深处,时空的界线倏然模糊,犹如山下赣南大余的连绵丘陵,全是雨水的迷离、湿漉、空濛……(熊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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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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